雨还在下,但小了。风卷着湿气扑在脸上,不再像刀子似的刮人。齐昭走在最前,脚步比刚才稳了些,膝盖那一下摔得不轻,走路时右腿总要顿半拍。他没吭声,只是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右手习惯性摸了下虎口——那块疤还在发烫,像是被火燎过,但热度没再往上走。
身后传来探测仪的滴答声,断断续续,像是快没电了。老六抱着仪器,耳朵后的助听器闪着微光,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屏幕,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数据。白晓棠跟在他后面,手一直按着发间的翡翠发簪,脸色还是有点白,但呼吸匀了,脚下的步子也找回了节奏。
谢临走在齐昭侧后方半步,短杖轻轻点地,马尾被风吹散了一截,她抬手重新扎了下,动作很轻,没出声。
他们已经走了快一个钟头,从那个石崖下来后就没停过。泥路渐渐变硬,草根露头,踩上去不再打滑。能见度比刚才好了些,前方三公里左右的山脊线隐约能看见,灰蒙蒙的一道影子,像被水泡过的铅笔画。
“还有多久?”白晓棠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喘。
老六抬头看了眼探测仪,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两小时……最多。”他顿了顿,“前面有块平地,天然石台,能落脚。”
“够用。”谢临说,目光扫过三人,“先过去,休整十分钟,再往前。”
没人反对。谁都知道,现在不是停的时候,哪怕只歇十分钟,也得往前挪。
白晓棠从包里翻出几个小药瓶,倒出四粒淡黄色的药丸,一人递了一颗:“提神的,含着就行,别咽。”
齐昭接过,放嘴里,一股苦中带凉的味道散开,像是薄荷混了陈皮。他没问是什么,直接含住。老六和谢临也都照做。只有白晓棠自己没吃,把瓶子收好,拉上背包拉链。
“你呢?”齐昭忽然问。
她笑了笑:“我留着备用。”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雨丝斜斜地飘,打在冲锋衣上发出沙沙声。山路开始上坡,坡度不算陡,但连续走了这么久,每一步都像在拉重物。齐昭放慢了速度,让后面的人能跟上。谢临察觉到,也调整了步频,队伍重新拉成一条线,间距缩到最短。
走到半坡,天色忽然亮了一瞬。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灰白的光,照在前方的石台上。那地方高出地面一米多,四周是风化的岩壁,像被人削出来的一块平台。
“就是那儿。”老六指了下,声音有点哑,“信号稳定了,磁场正常。”
齐昭点头,加快两步,先上了石台。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干的,只有表层有点潮。他回头做了个手势,谢临立刻跟上,老六和白晓棠紧随其后。
四人挤在石台上,背靠岩壁,总算有了片刻喘息。
老六一屁股坐下,赶紧给探测仪换电池,手指有点抖。白晓棠从包里掏出干毛巾,递给他一块。谢临站着没动,望着远处雾中的山脊线,手指无意识转着钢笔。
齐昭靠着石头,闭了会儿眼。亡语没来,脑袋也不疼,只有虎口那块疤还在隐隐发热。他没去管,只是把三支铜签从侧袋拿出来,检查了一遍,又插回去。
“我们真的能走到最后吗?”
白晓棠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没人马上接话。
老六低头摆弄仪器,动作停了一秒。谢临没回头,只是把钢笔夹回口袋。齐昭睁开眼,望着天。
“只要还在走,就不是终点。”他说,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白晓棠看着他:“可万一……走不到呢?”
“那就走到走不动为止。”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没人说这条路一定能走完,但得有人走。”
谢临终于开口:“守陵不是完成某件事,是选择一种活法。”她望着远处,“我们已经选了。”
老六抬起头,耳后的助听器闪了下绿光:“我……修机器的,以前觉得只要零件对,啥都能修好。后来才知道,有些东西坏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他顿了顿,“但现在,我在修的不是机器,是路。咱们走的每一步,都是在修这条路。”
白晓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说:“我以前逃,是因为怕背不起命。现在不怕了,就算背不动,我也得试。”
齐昭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背包,摸了下那枚玉佩。蓝光没闪,也没传来脚步声,一切安静。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又合上了,光没了,但空气不一样了。雨小得几乎感觉不到,风也没那么刺骨。他们离目的地近了。
“走吧。”他说。
没人动。
他回过头,发现三人都在看他。不是等命令,也不是犹豫,而是一种确认——确认他还在这,确认他们还在一起。
他懂。
于是他转身,先下了石台,脚踩在湿土上,试了试承重,点头。谢临跟上,老六收好仪器,白晓棠整理背包,四人重新列队。
走到一处高地斜坡,地形略平,齐昭忽然放慢脚步,侧身回望。
谢临察觉,也停下。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身后那条被风雨撕碎的小径——泥浆、脚印、断裂的树枝、滑塌的土坡,还有刚才白晓棠差点掉下去的那个沟沿。那条路歪歪扭扭,像一条挣扎爬过的蛇,但他们一步步踏出来了。
老六和白晓棠也停下,没说话,只是静静站成一排。
四人背影连成一线,在灰白天地间,像一座移动的碑。
风把谢临的马尾吹乱,她抬手重新束紧。老六耳后的助听器闪着微光。白晓棠摸了摸发间的翡翠发簪,脚步稳了下来。齐昭右手轻按虎口旧疤,神情沉静,正带领团队继续前行。
他们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