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昭拉上背包主仓的防水拉链,金属齿咬合到底,发出一声短促的“咔”。他没急着起身,坐在地上又检查了一遍侧袋里的三支铜签,指尖碰到底部那层加厚布料——焊死了,不会晃。虎口的疤还在发烫,像贴了块没撕掉的暖宝宝,但他没皱一下脸。这痛感从昨晚就没停过,听亡语留下的后遗症,现在也只能扛着。
屋外风声比昨夜小了些,楼体缝隙里的呜咽变成了低喘。灯管闪了一下,稳住了。他抬头,墙上的路线图已经收了起来,只剩钉子眼还留在那儿。桌上散落的工具包不见了,笔记本合着摆在充电座旁,老六的保温杯空了,倒扣在纸巾上。
他知道,都准备好了。
他撑地站起,背起包试了试重量。双肩带紧实,腰扣锁死,重心贴背,走山路不会晃。他朝门口走去,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谢临已经站在门外走廊尽头,风衣立领翻起,马尾在清晨微光里轻轻晃。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往前一指。动作干脆,像刀切下去。
齐昭走过去,和她并肩站着。两人之间隔了半步距离,不多不少。他看了她一眼,她也偏头看了他一下。谁都没开口,但都明白了。
他们同时迈步。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一层接一层往下。老六背着新改装的探测仪跟在后面,电池组增重了快五斤,压得他肩膀有点斜。白晓棠走在他右侧,路过转角时忽然伸手,在仪器底部托了一下。力道不大,就两秒,然后收回手,继续走。老六耳后的助听器微微闪红,抿了下嘴,肩带往上提了提,步伐稳了。
到了一楼出口,铁门虚掩着。齐昭伸手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动他渔夫帽的檐边。外面天刚亮,山色灰蒙,远处林线像被水泡过的墨迹。脚下的水泥地很快变成土路,碎石混着枯叶,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
队伍开始移动。
进山小径比预想的干爽,昨夜没下雨。齐昭走在前侧方,谢临略微落后半步,形成稳定的引导阵型。他从侧袋抽出一支铜签,蹲下身插进土里探湿度。土不松软也不板结,能承重。拔出来时带出一点泥,甩了甩收入袋中。谢临同步打开牛皮笔记本,快速记下地形特征:坡度约十五度,植被以矮灌木和针叶松为主,无明显动物活动痕迹。合上本子,拍了拍封面灰尘,动作利落。
路上没人说话。
走到第三公里处,雾气渐起,贴着地面爬行,像一层薄纱盖在草尖上。白晓棠鞋带松了,低头时看见自己左脚差点踩进一处湿泥坑。她刚要抬脚,一根枯枝轻轻滑过来,横在坑沿前,挡住去路。她抬头,齐昭已经往前走了几步,背影挺直,帽子压得很低。她没出声,弯腰系好鞋带,追上队伍。
谢临走在最前侧,余光扫过后方四人。队形完整,节奏稳定。她左手拇指缓缓摩挲了一次翡翠扳指,随即收回袖中。这个动作很轻,像是确认什么。
再往前,山路变窄,两侧岩壁逼近,只容三人并行。老六的探测仪卡了一下,他停下调整肩带,额头沁出汗。白晓棠靠近,递上水壶。他摇头,指了指仪器侧面新加的抗干扰模块,做了个“OK”的手势。她点头,退回去原位。
齐昭在前方停下,抬手示意缓行。他闭了下眼,颅内隐隐有杂音掠过,不是亡语,是残留的震荡,像旧收音机调频时的沙沙声。他揉了揉太阳穴,没让任何人察觉。再睁眼时,目光落在前方岔路口的一块歪斜石碑上。碑面模糊,刻痕被苔藓盖住大半,但他认出了那个符号——守陵人标记中的“止步”与“前行”叠加纹,意思是:此路通,但代价已付。
他没说破,只是用铜签尖在掌心划了个短横,表示可通行。
谢临走上来,看了眼石碑,又看了他一眼。他点头。她取出钢笔,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个三角标记,代表高危确认点。两人继续前进,步伐未变。
雾越来越浓,能见度降到十米内。空气中多了股淡淡的铁锈味,像是地下渗出的矿物质。齐昭时不时伸手试风向,判断路径是否偏移。谢临则每隔一段就在树干上留下极浅的划痕,用的是桃木短杖末端的金属钉,只有特定角度才能看见反光。
中途一次短暂休整,大家靠岩壁坐下。老六拿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枸杞泡得发胀。白晓棠从药瓶里倒出一颗维生素C含着,顺手给每人发了一粒。齐昭接过,直接扔进嘴里,没嚼就咽了。谢临看他一眼,他耸了耸肩,说了句:“饿了。”
这是出发后第一句对话。
她没笑,但眼角松了一下。
休息三分钟后,全员起身。齐昭先走,谢临紧跟。队伍重新成箭头状推进,步伐一致,节奏沉稳。
行至一处高地,视野短暂开阔。身后四人停下稍作喘息,齐昭却没有停。他继续向前走了五六米,站定远眺。谢临跟上,与他并肩而立。
风吹动她的风衣下摆,也掀起了他渔夫帽的檐边。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两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柄出鞘的刀插在山脊上。下方山谷被雾填满,看不清底,只有一条隐约的小路蜿蜒深入,消失在灰白之中。
他们没说话。
但都清楚,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老六站在后方岩块上,仰头看着前方两个身影。他摸了摸右耳的助听器,又低头看了眼探测仪屏幕——信号正常,磁场平稳。他把保温杯塞回腰包,重新背上仪器。
白晓棠整理好药包,抬头望向前方。她看见齐昭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了下铜签袋,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她没多想,只是把发间的翡翠发簪扶正了下,加快脚步跟上。
队伍再次启动。
雾气仍在蔓延,山野寂静无声。脚下的路越来越窄,碎石增多,行走需更加小心。齐昭始终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踩得准。谢临紧随其侧,目光不断扫视四周环境变化。老六和白晓棠保持间距,默契地维持着支援位置。
没有人喊累,也没有人问还有多远。
他们只知道,已经出发了。
风更大了些,吹散了一缕雾。前方山坳轮廓隐约可见,藏在灰白色深处,像一张未掀开的底牌。
齐昭握紧背包带,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