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把钢笔夹回风衣口袋,转身看了眼全体队员。她的左手拇指还在摩挲扳指,动作很轻。所有人都抬起了头,没人说话,但手里的活儿已经慢了下来。老六摘下耳机,耳后的三个助听器闪着微弱红光;白晓棠捏紧了药瓶盖,指节发白。
“所有人停下手头工作。”她声音不高,也不急,可屋里立刻安静下来,“紧急会议。”
她走到屋子中央,把风衣搭在椅背上,马尾高高束起,露出脖颈那道旧疤。灯光照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块冻过的铁。
“刚才齐昭收到一条新信息。”她说,“终极守陵之物要醒了。这条路,比我们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次都难。可能……没人能同行。”
这句话落下去,屋子里像是被抽了口气。空气沉了几分,连仪器的滴答声都变小了。
齐昭还站在桌边,右手压着太阳穴,没动。头痛还在,像有根铁丝在脑仁里来回拉扯。他不想解释太多——那些亡语里的碎片、女人哼歌、小孩念三字经,还有最后那句“你若回头,万魂皆哭”,他一句都没说。说了也没用,只会让气氛更糟。
他只点了下头:“她说得没错。”
谢临看他一眼。他站得直,肩没塌,眼神也没飘。虽然脸色发青,嘴唇有点干裂,但人还在阵地上。这就够了。
“不是吓唬谁。”她继续说,“这次的任务性质变了。不再是探墓、取物、脱身那么简单。我们要面对的,可能是某种……超出现有认知的东西。精神干扰、物理陷阱、未知毒源,都有可能发生。准备时间只有三天。”
老六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已经在笔记本电脑上敲起来,屏幕映出一串串数据流。“现有装备撑不住这种级别的对抗。”他说,结巴比平时重了一点,“探测仪得加抗干扰模块,背包内置电磁屏蔽层也得升级。电池组换成双联,不然中途断电就完了。”
“你有把握?”谢临问。
“有。”他头也不抬,“给我三十六小时,我能把机器改造成‘聋子也能听清心跳’的程度。”
白晓棠已经打开医药箱,开始分类药剂。她从包里抽出一支银针,在灯光下转了半圈,确认针尖无损。“精神侵蚀类药物我早备了七种配方,但这次得加量。突发中毒的话,至少要带三套解毒方案,还得配应急镇定喷雾。”她咬了咬吸管,又补了一句,“最好再带个便携式血氧监测仪,以防有人缺氧失神。”
她说完抬头,看了齐昭一眼。后者正低头检查铜签,布擦了一遍又一遍,指尖发白。
“你怎么样?”她问。
“还行。”他答得干脆,没抬头。
他知道她在看什么——虎口那道疤还在发烫,汗湿了袖口。听亡语的后遗症没退,反而像泡在盐水里的伤口,越晾越疼。但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谢临走回墙图前,拿起钢笔,在红虚线终点画了个圈。“老六,设备改造优先级最高。二十四小时内提交初步方案,四十八小时完成测试,七十二小时整装待发。”她顿了顿,“白晓棠,药品清单今晚十点前交我,我要看到每一种药的作用机制和副作用说明。”
两人同时点头。
她转向齐昭:“你跟我过来。”
齐昭收起铜签,跟到墙边。图上的路线是他们半个月前定下的,穿过三处古墓群,最终抵达一处无名山坳。原本计划是试探性进入,采集样本后撤离。现在看来,根本不可能那么轻松。
“亡语里提到‘血脉所归’。”他低声说,“这地方……可能跟我有关。”
谢临没问怎么有关。她知道有些事他不愿意多说。她只是翻开牛皮笔记本,写下几个关键词:血脉、唤醒、百死劫。
“不管它是不是冲你来的,”她说,“我们都得去。”
“你不该答应这么快。”他看着她,“我说了,可能没人能同行。”
“所以你现在是想把我踢出队伍?”她侧头看他,语气平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废话。”她用钢笔点了点地图,“你看这里,等高线密集,地下结构复杂。西北角有个磁场异常区,老六昨天测出来的。我怀疑那里是风水眼位移后的落点。如果真有什么东西要醒,大概率是从那儿开始。”
齐昭盯着那片区域,忽然伸手,用铜签尖端在图上划了三条短线。
“这里有埋伏。”他说,“不是机关,是‘人’留下的。三进三出,绕环形走位,最后收口在东侧塌方段。这不是盗墓贼的路子,是守陵人的步法。”
谢临眼神一凝。她没追问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些年来,他总能在关键时刻指出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只问:“危险等级?”
“高。”他收回手,“踩错一步,整条命搭进去。”
“那就绕开。”
“绕不开。那是唯一通路。”
两人沉默了几秒。灯管发出轻微嗡鸣,像是老旧空调启动前的预兆。
谢临合上笔记本,夹进风衣内袋。“那就按最坏情况准备。你负责标记高危区,我来推演安全路径。明天中午前,我要看到完整作战图。”
齐昭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另一边,老六已经拆开探测仪外壳,取出一块共振片,正往里面焊新的接收模块。他嘴里哼着一段机械频率音,节奏稳定,像是某种自创的镇定曲。保温杯放在手边,枸杞泡得发胀。
白晓棠则把药瓶分成三组:一组贴红标,写“即用”;一组贴黄标,写“备用”;最后一组贴黑标,封口打了蜡。她拿出一个小本子,快速记录剂量配比,笔尖划纸的声音沙沙作响。
没有人喊口号,也没有人问“值不值得”。大家只是把手里的事做到极致,仿佛只要工具够硬、药够多、路线够准,就能把那条写着“百死劫”的路,走出一条活路来。
齐昭站在墙边,看着那条红虚线。它像一道伤疤,横在地图上,也横在他心里。他摸了摸虎口的疤,热度还没退。脑子里偶尔还会闪过一点杂音,像是谁在远处敲钟,一下,又一下。
谢临站到他旁边,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下他的肩膀。很轻的一下,像提醒,也像确认。
他偏头看她。
“你说……我们真能走到终点吗?”他问。
她看着地图,声音很淡:“你若前行,我便同行。”
这话没起伏,也没修饰,可屋里其他人听见了,动作都顿了一下。
老六的手指停在焊枪上,烟微微往上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义肢手腕处的刻痕——那是父亲留下的“陆氏重工”四个字。然后他重新按下开关,火光一闪,继续焊接。
白晓棠把最后一支银针放进密封盒,扣紧盖子。她摸了摸发间的翡翠发簪,小声说了句:“那我也得把针磨快点。”
齐昭没再问。他把铜签插回腰袋,这次插得更深,听到一声结实的“咔”。
谢临走到房间中央,扫视一圈:“所有人,明早八点汇报进度。现在各自行动,保持通讯畅通。”
命令下达完毕。没人应声,但脚步声陆续响起。老六抱着电脑去了隔壁改装间,白晓棠提着药箱走向储藏室,齐昭最后看了一眼地图,转身去检查背包主仓的防水层。
屋外风更大了,楼体缝隙里的呜咽声变成了低吼。灯闪了一下,又稳住。墙上的图看不太清了,只有那条红虚线,还泛着一点反光,像没熄灭的火种。
齐昭蹲在地上,拉开背包侧袋,手指碰到铜签底部。金属冰凉,压着手心。他没动,就这么坐着,听着远处传来的焊接声、翻纸声、仪器启动的嗡鸣。
他们都在忙着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