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还在往下落,碎石堆里时不时传来一两声瓦砾滑动的轻响。齐昭坐在半塌的石基旁,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铜签尾端。那支刚用过的签子已经凉了,可他掌心还留着滚烫的触感,像烙铁印进皮肉里。
他闭着眼,脑子里空了一阵,又满了一阵。亡语没停,可不再杂乱。那些声音像是退潮后的海浪,一波接一波,节奏清晰。他听见了“门”字,听见了“血路”,也听见了无数个模糊的“守”字。但最清楚的,还是那一句——
“孩子,门没开,魂不散。”
那是母亲的声音。不是幻觉,不是错觉。她没说“别走”,也没说“逃”,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他忽然懂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丢下的孤儿,是误食怪果才得了这麻烦能力的倒霉蛋。可从头到尾,他不是被抛弃的人,是被等的人。父母离开山中,不是为了躲他,是为了守住那道没人能碰的门。他们死了,是因为守到了最后一刻。
家族七代单传,不是巧合,是选择。断脉而生,孤身一人,不是诅咒,是代价。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沉了下来,不再飘忽,也不再抗拒。风吹过耳际,把渔夫帽吹得晃了一下,露出眉骨那道旧伤。他抬手按了按,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
冲锋衣上全是灰,他没拍,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虎口的烫伤疤颜色很深,在夜色下显得格外清晰。他记得十二岁那年,老道让他跪在火盆前,说:“吃下它,你就不能再回头。”他不懂,只觉得果子苦得发涩,咽下去后整夜都在做梦,梦见坟地里有人拉他袖子。
从那天起,他就听得见死人说话。
他一直恨这能力。听多了头痛,听真了心痛。可现在他知道,这不是惩罚,是传承。亡者不骗人,他们只讲临死前最放不下的事。而他能听见,说明他还连着那个世界,连着那些没能说完的话。
他转头看向谢临。
她背对着他,正低头整理牛皮笔记本。风衣下摆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左手小指上的翡翠扳指泛着微光。她没说话,也没看他,可站姿很稳,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醒,会站起来,会走到这一步。
齐昭朝她走去。
脚步落在碎石上,很轻,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实。走到她身侧时,他停下,没急着开口,只是望着远处尚未散尽的烟尘。祭坛顶部的裂缝透出一点星芒,不多,但够亮。
“我不能再逃了。”他说,声音沙哑,但平稳。
谢临抬眼看他,没问为什么,也没催促,就那么静静等着。
他知道她懂。
“我爸妈不是死于意外。”他继续说,“他们是守陵人,我是最后一个。那个宝物……是我家七代人用命守住的东西。”
他顿了顿,右手摸了摸虎口的疤:“我不想要这能力,可它在我身上。我不想当钥匙,可门还没开。”
夜风吹动他的帽檐,露出眉骨那道旧伤。他没去遮,也没低头。
“但我决定了。”他转头直视她的眼睛,“我要接下这份责任。不管前面有多少人想抢、想毁、想用它改命,我都得守到底。”
他说完,呼吸比刚才稳了些。胸口那股闷劲儿还在,可不再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这条路不会好走,也知道迟早还会有人冲他来,拿刀的、使毒的、布阵的,什么人都有。但他不能再躲了。
他是齐昭,是守陵齐氏最后的血脉。
谢临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轻轻按在他左肩上。力道不大,却稳如磐石。
“那你不是一个人。”她说,“我陪你。”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誓言盟约,只有这一句。
齐昭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终究没笑出来,眼底却泛起一丝温光。他没说谢谢,也没点头,只是把右手插回冲锋衣口袋,指尖碰到了那三支铜签。
它们都在,一支不少。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些签子不再是避险的工具,是他身份的证明,是他职责的延伸。每一次插入土中,每一次感应震动,都是在回应祖先的召唤。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薄了些,星星多了一点。远处还有零星的脚步声,但没人追来,敌人已经撤干净了。
这片祭祀场,只剩下他们两个,和一堆残骸。
他忽然想起密室里那本线装书,封面写着“齐昭名”三个字。当时他还犹豫要不要碰,现在想来,那书不是等他,是认他。它知道他会来,知道他会接下这担子。
谢临没再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望着那片废墟。她的影子落在他脚边,稳得像块石头。
他低头看了眼背包侧袋,三支铜签整整齐齐地插在那里,签身微凉,像是在等待下一次震动。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