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还在往下落,像一层灰扑扑的雪,盖在断墙、碎石和歪斜的祭坛上。齐昭背靠着半塌的石基,整个人陷在一种昏沉又清醒的夹缝里。脑袋里嗡嗡响,像是有群马蜂在颅骨内撞来撞去,可他又不能闭眼,一闭眼那些声音就更近,更杂,分不清是亡语还是幻觉。
他左手压着太阳穴,右手还攥着那支铜签,签身滚烫,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白晓棠蹲在他旁边,动作利索地拆开一支针剂,掀开他冲锋衣袖子就扎了进去。针头刺进皮肤时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最后一支了。”她低声说,“镇定用的,不让你晕过去。”
齐昭嗯了一声,喉咙干得发不出第二个音。
谢临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没动,也没说话。她左手还扣着翡翠扳指,指节微微泛白,眼神扫过战场,落在那个昏迷的灰袍人身上。那人后颈的疤痕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青黑,像一道旧墨画上去的符。
老六蹲在听风仪旁边,正用一把小镊子往外掏烧焦的电路板。右耳三个助听器全关了,耳朵清静了,人反而更烦躁。他嘴里念叨着:“三层叠印啊……老子焊一次盯八小时显微镜……这玩意儿比古墓机关还金贵。”
白晓棠收好空针管,顺手拿湿巾擦了下齐昭脸上的血迹。他鼻血已经止住,下巴和前襟都结了暗红的痂。她看了眼他的瞳孔,又抬头对谢临点了下头。
“能撑住。”她说。
谢临这才迈步走过去,弯腰从灰袍人左袖夹层里摸出一块铜片。巴掌大,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掰下来的。表面刻着两个古篆字:陵钥。
“这俩字……”老六凑过来瞄了一眼,“听着就不吉利。”
谢临没应,又翻那人鞋底,在夹缝里抠出半张焦纸。纸片很小,边角烧得卷曲,质地粗糙,但能看出是老纸。
“和刚才那张一样。”她说。
她打开牛皮笔记本,把上一章找到的那片纸屑拿出来,拼在新纸片旁边。断裂的边缘严丝合缝,像两块拼图终于凑齐。白晓棠掏出放大镜,趴在地上看背面。
“有字。”她说,“极小,墨都快化了。”
谢临接过放大镜,眯眼细看。背面有一行蝇头小字,写的是:
“守陵齐氏,掌钥断脉,天地不容。”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齐昭的手指猛地一抖,铜签差点脱手。他没抬头,可呼吸变了,变得又浅又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齐氏?”老六重复了一遍,转头看他,“你姓齐?”
没人接话。
白晓棠把两张纸并排夹进笔记本,合上封面。她抬头看了眼谢临,又看向齐昭。齐昭低着头,虎口处的烫伤疤在阴影里泛着深色,右手五指慢慢收紧,把铜签攥得死紧。
“这‘掌钥’……”老六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是不是说钥匙?你那‘听亡语’的能力——是不是就是钥匙本身?”
他这话问得突兀,可没人觉得荒唐。
谢临看着齐昭,声音放得很轻:“地图标记点的频率,和你铜签探测时的震动波段一致。不止一次了。你不是偶然听见亡语,你是被什么东西……连着的。”
齐昭还是没抬头。
他脑子里乱得厉害。亡语没停,子时一过就开始往里灌,全是零碎句子:“门将启”“血路重开”“钥匙在手”……可现在这些话和眼前这张纸混在一起,像一根根铁丝绞着神经。
他想起小时候在山里,老道给他的那枚果子。哑魂果。吃了之后第一晚,他就听见坟头有人叫他名字。那时他以为是梦。
后来每一次下墓,听得越多,头越痛,可也越清楚——亡者不说废话,他们只讲自己死前最惦记的事。
而他的家族,七代单传,守一座没人知道在哪的陵,最后只剩他一个活口。
“你们家不是被灭门。”谢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是选择了牺牲。他们用命守住一道门,而你,是唯一活着的钥匙。”
这句话落下,现场彻底静了。
老六停下了手里的活,镊子夹着一块烧焦的电阻,悬在半空。白晓棠低头整理药包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手指捏着一瓶没盖好的药粉,迟迟没拧紧。
齐昭终于抬起头。
他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可眼神是清醒的,甚至有点冷。
“钥匙?”他嗓音沙哑,“所以我是工具?生下来就是为了开门?”
“不是工具。”谢临说,“是继承者。”
“继承什么?”他冷笑一声,“一条命都不让好好活的命?我爸妈离开山里,三个月后就死了。我十二岁被带上山,十五岁下山找他们,只找到两座新坟。你说这是继承?这是诅咒。”
他说完,低头看着手里那支铜签。签身还在微微发烫,像是回应着什么。
老六挠了挠头,忽然说:“可你要没这能力,咱们早死八回了。上回石门机关,要不是你听见‘乾坤震巽’,咱们现在就是箭靶子。还有刚才,要不是你喊出换印时机,谢姐那一招根本破不了阵。”
白晓棠也点头:“你听亡语,不是被动接收,是被选中的接收端。就像……路由器,信号只连你这一个设备。”
齐昭没笑。
他知道他们在试图安慰他,可真相不是安慰能压住的。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倒霉催的孤种,误打误撞有了个怪能力,靠它混口饭吃。可现在这张纸告诉他——从出生起,他就被安排好了。
守陵齐氏,掌钥断脉。
他就是那把钥匙。
谢临没再说话,只是站到他身边,没有碰他,也没有后退,就那么站着。她的影子落在他脚边,稳得像块石头。
老六叹了口气,继续拆听风仪的外壳。白晓棠拧紧药瓶,放进背包侧袋。远处还有零星脚步声,但没人追来,敌人已经撤干净了。
这片祭祀场,只剩下他们四个,和一堆残骸。
齐昭慢慢抬起手,把铜签插回背包侧袋。三支都在,一支刚用过,两支还凉着。他摸了摸虎口的疤,又按了按太阳穴。针剂起了点作用,脑子没那么炸了,可心里那股闷劲儿还在。
他忽然想起密室里那本线装书,封面写着“齐昭名”三个字。当时他还犹豫要不要碰,现在想来,那书不是等他,是认他。
谢临低头看他:“你还记得第一次听见亡语是什么时候吗?”
“十二岁。”他说,“吃下果子那天晚上。坟地里有个老头叫我名字,说‘别往东走’。我没听,第二天差点掉进塌方的坑里。”
“所以从那时起,你就一直在被指引。”她说,“不是偶然,是延续。”
齐昭没应。
他不想承认,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不是自由探险者,他是守陵人最后的血脉,是被人追杀也要保住的“钥匙”。
白晓棠站起来,走到骨刺区边缘坐下,背靠着断墙。她抬头看了看天,祭坛顶部有裂缝,能看到一小片夜空。星星不多,云层厚。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没人回答。
老六还在摆弄烧坏的设备,谢临站着不动,齐昭坐在石基旁,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铜签的尾端。
他们都知道,这一战赢了,可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齐昭缓缓闭上眼。
亡语还在耳边响,可这一次,他没再抗拒。他 letting it in.
下一秒,他猛地睁眼。
因为他听见了一个清晰的声音,不是杂音,不是碎片,是一句完整的话:
“孩子,门没开,魂不散。”
那是他母亲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