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还在缓缓沉降,空气里飘着镇魂散烧过的青灰味,混着地底渗出的腐土气息。齐昭靠在半塌的祭坛石基上,右手压着太阳穴,左手攥着那支发烫的铜签,指节泛白。鼻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冲锋衣前襟晕开一片暗红。他没去擦,眼睛死死盯着东南方向那根断裂的石柱。
刚才那一波亡语来得急,像有人拿锥子往他脑子里凿字:“阵眼未固,三息换气……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他知道这是机会,唯一的破局窗口。
“他要换印!”齐昭嘶声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只有三秒!”
谢临立刻转头,眼神一凛。她没问真假,也没多说一个字,左手猛地扣住翡翠扳指,真气瞬间涌入手臂。钢笔从指间脱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金纹符线,笔尖未落地,她已低喝:“老六,震地三频!白晓棠,镇魂散压顶!”
老六手指在听风仪上飞快敲击,额头全是汗。右耳三个助听器嗡鸣不止,屏幕数据跳动紊乱。他咬牙拔掉一根外接天线,反手插进设备背面接口,手动调频。“三频共振……启动!”他话音刚落,微型震荡装置发出低沉嗡鸣,定向冲击地下土层。
白晓棠扬手一撒,第二波镇魂散腾空而起。粉末泛着淡青光,在气流托举下形成悬浮屏障,压住空气中蠢蠢欲动的幻影再生趋势。
地面猛地一震。
咔——
那根断裂石柱下方泥土炸裂,碎石飞溅。一道灰袍身影猛然跃出半空,十指结印未完,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他显然没料到自己藏身位置会被精准锁定,更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个节骨眼发动总攻。
“就是现在!”齐昭吼出声,人已经翻身滚起,动作比脑子还快。他把铜签咬在嘴里,双手撑地借力前冲,眼角余光扫见那人身形滞空,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谢临一步踏出,身形如箭。
她长发早已束成马尾,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在震动间隙的节点上。左手引动扳指内藏魂阵,一道青光自指尖迸发,直刺黑雾中心。那人仓促挥袖,甩出一层阴气护体,可还没等护盾成型,老六的震荡波又来了一轮加压,震得他身形一晃,结印中断。
白晓棠抓住空档,手中银针连射三枚,直取双肩与后颈穴位。那人反应极快,腰身一拧避过两针,第三针擦着脖颈掠过,带出一缕黑血。
“想跑?”齐昭吐出嘴里的铜签,顺势掷出。最后一支铜签旋转着飞出,不偏不倚击中对方手腕。那人闷哼一声,十指骤然张开,怀中一块漆黑尸核差点滑落。
谢临没有半点迟疑。
她右掌虚按,口中默念家传口诀,钢笔回旋归位,在空中完成最后一画——
“破!”
一声清响,如钟鸣谷应。
那块尸核本该爆裂释放阴气,却在接触空气的瞬间逆向引爆。轰的一声,气浪将其掀飞数米,重重撞上身后石壁。砖石崩裂,碎屑纷飞,那人瘫软下滑,嘴角溢出黑血。
谢临紧随而上,脚步未停。她身形一闪,已至对方面前,一记手刀精准劈落颈侧。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昏死过去,软倒在地。
四周景象开始扭曲。
那些灰黑身影如烟消散,地面菌类停止蠕动,空气中浮动的光影彻底消失。残存敌人阵型大乱,有人转身就逃,有人挥刀砍向虚空却无目标,场面瞬间失控。
“赢了?”白晓棠喘着气,半跪在骨刺区外缘,手里还捏着几根银针,目光紧盯昏迷的敌方高手,“这人……是陈九爷的人?”
“不是。”齐昭靠着石基慢慢滑坐下去,脸色苍白,右手仍捂着太阳穴,“亡语刚传来一句——他是‘守夜人’,专修幻阵,替主家清场的。”
老六蹲在听风仪旁,正试图重启设备。屏幕黑着,右耳助听器发出断续杂音。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嘀咕:“操,这玩意儿烧了主板……得回去拆修。”
谢临站在战场中央,呼吸略重,额角带汗。她低头看了眼脚下昏死的男人,又环顾四周溃逃的敌人,左手依旧扣着翡翠扳指,钢笔已归回指间。她没说话,但站姿未松,警戒仍在。
齐昭闭了下眼。
脑子里嗡鸣不止,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神经。他知道不能再听了,再听下去可能会吐血。可就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一段新的亡语碎片突然钻进来:
“……门将启……钥匙在手……他们不会停。”
他睁开眼,望向谢临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口。
白晓棠起身走了两步,靠近那具昏迷的身体,蹲下检查脉搏。她皱眉:“心跳很弱,但没死。要不要补一针?”
“别。”谢临摇头,“留着他,还有用。”
老六终于把听风仪电源拔了,拍了两下机壳,一脸心疼:“老子爹留下的电路板……全毁在这儿了。”
“你还能修。”齐昭哑着嗓子说,“大不了重焊。”
“说得轻巧。”老六翻白眼,“你知道这玩意儿多少层线路吗?三层叠印!老子焊一次得盯八小时显微镜!”
白晓棠忍不住笑出声,随即意识到气氛不对,赶紧收住。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人的脸,忽然咦了一声:“你们看,他指甲缝里有东西。”
谢临走近一步,蹲下查看。那人右手蜷缩,指甲缝里嵌着一小片泛黄的纸屑,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不是现代纸。”谢临用钢笔尖轻轻挑起,“质地像清代官文用的棉连纸。”
“上面有字吗?”齐昭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一阵剧烈头痛逼得重新坐下。
白晓棠掏出镊子和放大镜,小心翼翼取出纸片摊平。众人围拢过来。
纸片很小,只够写一行字。墨迹模糊,但依稀可辨:
“……陵不开,魂不散……”
话没写完。
“又是谜语?”老六嘟囔,“就不能写个地址啥的,非得整这些玄乎的?”
“这不是谜语。”谢临声音低下来,“这是警告。”
齐昭抬头看向她。
谢临没再多说,只是把纸片小心夹进牛皮笔记本里,合上封面。她站起身,环顾这片祭祀场废墟。烟尘尚未落定,远处仍有零星打斗声传来,但主力已被击溃。
“我们得动了。”她说,“他们不会只派这一波。”
齐昭点点头,试着撑地起身,可腿一软差点跪倒。白晓棠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顺手在他胳膊上扎了一针。
“镇痛的。”她说,“别瞪我,你这状态再硬撑下去,下一波来了连铜签都拿不稳。”
齐昭没反驳,只是低声说了句“谢了”。
谢临走到昏迷的幻术高手面前,抬脚踩住他手腕,弯腰搜他怀里。除了几枚阴钉和一块破损的罗盘,什么都没找到。她皱眉,正要起身,忽然注意到他后颈有一道细小疤痕,形状诡异,像是某种符咒烙印。
“这标记……”她眯眼,“不是陈九爷那边的路数。”
老六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没见过。”
白晓棠也摇头。
齐昭靠在石基上,视线模糊地看着那道疤痕,耳边又响起一丝微弱的亡语:
“……外来者……借壳行事……小心……背后……”
他张了张嘴,想提醒谢临,可话还没出口,一阵剧烈眩晕袭来,眼前一黑,整个人顺着石基滑坐在地。
谢临回头看他一眼,快步走过去蹲下:“齐昭?”
齐昭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满血和汗。他望着谢临,声音沙哑:“别信……太快的胜利。”
谢临盯着他看了两秒,点头:“我知道。”
她站起身,环顾战场。敌人已经开始溃逃,但没人追击。他们太累了,设备损毁,体力耗尽,伤势未愈。
可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远处,最后一名灰黑身影翻过断墙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