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昭的手指还在膝盖上划着归山步的起手弧线，呼吸刚沉到第三轮，窗外监控屏突然“啪”地闪出一道红光。
他眼皮一跳，子时到了。
亡语不是慢慢来的，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像有人把耳朵贴在他颅骨内侧，用生锈的铁片刮着骨头说话：“血路重开，门将破……守陵人，速归城中。”
冷汗顺着后颈滑下去，工装裤腰那儿湿了一小块。
他猛地站起来，渔夫帽从沙发扶手上蹭掉在地。没捡，转身就往主控室走。走廊灯管嗡嗡响，头顶那排老旧LED忽明忽暗，像是被人掐着电闸试节奏。
路过监控墙时他脚步一顿。
右下角屏幕正播着市区南街的实时画面——路灯一盏接一盏灭，灭得有顺序，从东往西，像被什么压着脊背爬过去。墙面浮出赤色痕迹，歪歪扭扭拼成个“囚”字，笔画末端还滴着类似油渍的东西。不到三秒，画面黑了。
齐昭伸手摸了下背包侧袋，三支铜卦签都在。他没动它们，只把虎口那道疤蹭过裤缝，压了压翻上来的躁意。
主控室门开着，谢临已经站在主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不快，但每一击都落到位。她风衣没脱，袖口卷起一截，露出手腕内侧那道细疤——上个月在地藏庙被符纸反噬烧的。
“你看到南街了？”她头也没回。
“听到了。”齐昭靠在门框上，“亡语说‘与我身世相关’，让我立刻回城。”
谢临停下动作，转椅旋了半圈。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扫过他眉骨旧伤、发皱的冲锋衣领口、还有右手无意识搭在门框上的姿势——这是他在等指令，不是来汇报的。
“不止南街。”她说，“地铁三号线B口地面渗黑水，摄像头拍到水里有东西在动，形状像人手，但指节反折。十五分钟前断联。另外，老城区祠堂牌匾自己掉了，裂口正好是‘非人’两个字。”
她调出三个分屏。左边是写字楼外墙夜拍画面，玻璃幕墙上掠过一团扭曲影子，轮廓不像投影，倒像是从材料内部渗出来的；中间是报警平台自动抓取的语音片段，一个女人尖叫“墙上有人！”，背景音里传来小孩哭；右边是交通监控截图，一辆共享单车倒在路边，车筐里有滩深褐色液体，边缘泛紫光。
“不是偶发。”谢临关掉屏幕，“三点连线，刚好压住龙脉支流的分支节点。”
齐昭没接话。他脑子里那句“血路重开”还在回荡，尾音带着点熟悉的沙哑——像小时候老道熬药时哼的调子。但他没提这个。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谢临站起身，顺手捞起桌上的风衣。她拉开抽屉，取出两个对讲机，扔了一个给齐昭。
“联系老六和白晓棠。”她说，“十分钟内集合出发车，目标市中心。”
齐昭接住对讲机，外壳有点烫，估计是老六又拿电路板烤过。他按下通话键：“老六，听见回一声。白晓棠，别研究你那试管了，准备走人。”
耳机里先是电流杂音，然后传来老六结巴的声音：“监……监控系统刚被扫了三遍，境外IP，伪装成市政维护端口。我……我在清日志，五分钟后上线。”
白晓棠的声音紧跟着冒出来：“我这边刚配完新批次镇痛散，齐昭你要不要先喝一支？你脑波图昨晚峰值太高了。”
“不用。”齐昭把对讲机塞进胸前口袋，“这次不是训练。”
谢临已经走到门口，手按在防火门把手上。她回头看了眼主控室，所有屏幕都黑着，只有备用电源指示灯闪着绿光。这地方他们用了两年，铁皮屋顶漏雨，冬天暖气不足，夏天闷得像蒸笼。但现在没人回头看第二眼。
“走。”她说。
齐昭返回生活区，一把抄起背包甩上肩。铜卦签插回侧袋时发出轻响，像是金属碰到了金属。他顺手把渔夫帽戴上，压低帽檐。镜子里的人脸色偏青，眼底有淤色，但他没多看。
经过医药角时他脚步慢了半拍。白晓棠的冷藏箱开着，一瓶标着“齐昭专用”的口服液还没收进去，标签边缘卷了边。他没碰，继续往前。
车库门是手动拉的，老六改装过液压装置，但最近总卡。谢临站在越野车旁，钥匙已经插进启动孔。车顶行李架上绑着应急包、折叠铲和一支未拆封的探照灯——那是上次从陈九爷手下抢来的战利品。
“你刚才说‘回家’？”齐昭拉开副驾门。
谢临点火，引擎轰了一声。“守陵人的根在城里。”她说，“你出生的地方，就是坟场改的居民楼。你忘了？”
齐昭没答。他当然没忘。十二岁那年老道带他下山，第一站就是那栋楼。墙皮剥落，楼梯间堆满杂物，四楼拐角处有个烧纸盆，常年不撤。那天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看见自家窗户挂着一条褪色的红布，风吹着，像条垂死的舌头。
车轮碾过厂区出口的减速带，发出闷响。
后视镜里，废弃工厂的大门缓缓合上。铁门锈迹斑斑，门柱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招工启事，最上面一张写着“急聘夜班保安”，电话号码被涂鸦盖住了一半。
谢临挂挡，方向盘打到底。
车子驶上主路，前方城市轮廓在晨雾中浮现。高楼群之间，几缕灰黑色烟柱歪斜升起，不知是哪家早班锅炉，还是别的什么。
齐昭把手搭在车窗沿上，指尖触到一丝凉意。他闭了下眼，耳边又响起那句话——“血路重开”。
这次他听清楚了。
那不是警告。
是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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