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主路,前方城市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高楼之间升腾起几股灰烟,不像是锅炉,也不像火灾,更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气流,歪斜着往天上爬。齐昭的手还搭在车窗沿上,指尖凉得发麻。他闭了下眼,耳边那句“血路重开”又响起来,这次不是一句,是一堆。
声音混在一起,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开了个老式收音机,频道没调准,全是杂音。有老人咳嗽的、小孩哭的、还有金属刮石板的刺耳声。他咬住后槽牙,右手无意识蹭过虎口那道疤,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小时候听亡语太多时养成的习惯,蹭三下,能压住一点胀痛。
“还没完?”谢临盯着前方路况,语气没变,但方向盘握得紧了些。
“刚开头。”齐昭睁开眼,嗓音有点哑,“亡语不是冲我一个人来的。它们在打架。”
她没接话,只是把车速降了一档。高架桥下的路灯大多坏了,剩下几盏忽明忽暗,照得路面像被撕碎的纸片。车子驶过一处公交站台,玻璃后面影影绰绰站着人,可等车头灯扫过去,又什么都没有。
齐昭忽然吸了口气,背猛地贴上座椅靠背。一股新的声音钻进来,低沉,带着点熟悉的沙哑,和昨夜那句“守陵人,速归城中”一模一样——是老道的声音残片。
“血契重燃……门启三更……守陵断脉……”他在心里默念这几个词,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出节奏。这不是警告,是线索。而且不止一条亡语提到这些词,来源不同,语气不同,但关键词重复率太高,不可能是巧合。
他伸手摸进背包侧袋,抽出一支铜卦签,在掌心划了个圈。签身微烫,指向胸口方向。他又试了第二支,同样反应。第三支插回袋里没动。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亡语正在锁定某个信息源,而那个信息,和他自己有关。
“谢临。”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不是被盯上了。我是钥匙眼。”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没躲,也没惊讶,就像早猜到会听到这句话。
“说清楚。”
“刚才那段亡语,不是单条消息。是好几拨死人在说话,内容乱七八糟,但我筛出来三个高频词:‘门’‘血’‘祭’。”他顿了顿,从内袋掏出一张小符纸,边缘已经磨损,“这是我带在身上的备用驱邪符,朱砂压过,能短暂稳定神识。”
他说完,低头咬破指尖,血珠冒出来,不大不小。他在符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古篆字:门、血、祭。写完那一刻,纸角突然卷曲,像是被看不见的火燎了一下。
谢临把车靠边停在桥下阴影处,拉了手刹。她没碰那张符,只用风衣袖口轻轻擦了下纸边,又凑近闻了闻。
“没有现代墨水味。”她低声说,“也不是热敏显影。你没动过手脚?”
“我要是会伪造亡语,早就去算命发财了。”齐昭扯了下嘴角,但没笑开。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然后收起符纸,塞进风衣内袋。动作很轻,像是放什么重要文件。
“你信了?”他问。
“八分。”她启动车子,“剩下的两分,看你接下来怎么说。”
齐昭点点头,继续道:“这些亡语里混着老道的声音残片,说明信息源头至少有一部分来自我认识的人。但他们现在说的话,我不记得听过。意思变了,像是被人改过或者截过。”
“有人在利用你的能力?”她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不止。”他揉了揉太阳穴,眉心抽疼,“我能听出来,至少三股不同的‘声音’在争抢同一个通道。一股想让我回家,一股想让我别信任何人,还有一股……一直在重复‘血脉未绝,可为吾用’。”
空气一下子沉下去。窗外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喷头坏了,只有一侧出水,地面湿一半干一半。
“所以。”谢临声音压低,“不是单一敌人。是多方势力,都在盯着你的身世做文章。有的想唤醒你,有的想控制你,有的……可能想毁掉你。”
“对。”齐昭靠回椅背,闭上眼,“而且他们已经开始布局了。南街的‘囚’字,地铁口的黑水,祠堂牌匾掉落——这些不是随机异象。是仪式的一部分,拿我的血脉当引子,重启某个被封的东西。”
“门?”她问。
“就是它。”他睁开眼,“亡语里提了七次‘门启三更’,时间点全指向下一个子时。差不到十二个小时。”
谢临没再说话。她把车重新汇入车流,速度不快,但路线很稳,明显是奔着市中心老城区去的。那边楼旧,人少,地下管网复杂,最适合藏东西。
齐昭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耳机里传来断续电流声。他改用手台的文字输入功能,打了一段话发出去:
【亡语确认存在针对我身世的多方图谋,动机不明,手段或将涉及古墓机关与血脉仪式。暂无直接攻击意图,但已在布局。】
他删掉最后一句“我可能撑不了太久”,换上:
【我不是一个人扛这事了。这次,轮到我们一起查清楚。】
发送。
三秒静默。
耳机里先传来老六结巴却清晰的声音:“装……装备随时可动。”
紧接着是白晓棠,背景音里有玻璃器皿碰撞声:“我的药包早就准备好了。”
齐昭把对讲机放回胸前口袋,抬头看前方。雾霾依旧没散,但市中心那几栋标志性建筑已经能看清轮廓。其中一栋楼顶的大钟,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давно не работало.
他摸了摸背包里的秘籍,布包微微发烫。不是因为危险临近,而是因为它也在回应某种召唤。
谢临左手伸进风衣内袋,确认那张符纸还在。她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前方道路,但语速很慢地说了一句:“从现在起,你不许擅自行动。”
“我没打算一个人走。”他说。
“我说的是,连试探都不行。”她侧头看他一眼,“你要活着把这件事弄明白,不是用命去撞答案。”
他没反驳。只是把手搭回车窗沿,指尖再次触到那丝凉意。远处天空裂开一道缝,阳光没能完全透下来,只在楼宇间投出几道斜影,像刀痕。
车队继续向前,驶向城市心脏。车内安静,只有引擎运转的低鸣。齐昭的眼底泛着红,额头渗出细汗,但他坐得笔直。
他知道,这场局,已经没人能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