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窗外铁皮屋顶被晨光照出一层薄锈色时,谢临推开了生活区的门。
齐昭还坐在沙发上,腿收在身前,头靠墙闭着眼。他没睡着,呼吸节奏比普通人慢半拍,像是在数自己心跳。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视线先落在她脚上那双沾灰的马丁靴,再往上移到她握着钢笔的手。
“你留的纸条我看了。”谢临站在茶几边,把便签抽出来,“梦祖授法?说得跟写网文标题似的。”
齐昭坐直了些,手摸了下眉骨旧伤:“不是标题,是实话。”
她没笑,把便签翻过来,背面空白。她低头看他掌心——虎口疤痕泛红,指节僵硬,明显刚用力攥过什么。她顺着他目光看向桌角,那张写着三诀名称的草稿纸还在原位,折了一角。
“你一晚上就干这个?”她问。
“不止。”他说,“我把动作走了一遍,记熟了。”
谢临没接话,转身去主控台调数据。五点十七分开始,齐昭脑波出现持续高频震荡,接近深度冥想状态,但又夹杂类似受刺激后的突刺峰值。她拉出一段波形图放大,指着其中一处断层:“这里,你中断过一次呼吸。”
“嗯。”齐昭点头,“归山步收势那会儿,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说明身体在抵抗。”她回身盯着他,“你真觉得那是你祖父?”
“气味对得上。”他说,“老道熬药用皂角和艾草,几十年没变过味儿。”
谢临沉默两秒,掏出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贴着几张谢家历代手札残页照片。她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小字上:“避劫术,行左足,踏三寸虚土,不可回头,不可喘息——跟你那‘归山步’描述几乎一样。”
齐昭凑过去看,鼻尖差点碰上她肩头。他闻到她风衣上残留的夜露和桃木灰味儿。
“所以不是瞎编的。”他说。
“也不是你能随便试的东西。”她合上本子,“这步法听着是走路,实际是在躲命途。历代谢家人记录里,用过这术的,七个里六个短命。”
齐昭没反驳,只说:“可我现在不躲,以后更没机会。”
谢临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敲了两下对讲机:“老六,白晓棠,来会议室,紧急研讨。”
十分钟后,四人围坐在长桌旁。老六端着保温杯,右耳三个助听器闪着微光;白晓棠刚扎完针灸练习模型,手里还捏着根银针。
“说吧。”老六开口,声音有点结巴,“又梦见啥了?”
齐昭把三诀名称写在白板上:镇魂引、封脉诀、归山步。
“昨夜意识沉下去,有人教了我这三个法子。”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手势,“镇魂引起手如捧土,封脉诀左手扣右腕,归山步迈左脚先。”
老六立刻打开平板,调出机关共振数据库,输入“镇魂引”手势轨迹。屏幕上跳出一组波形图,与某处古墓地脉稳定频率高度重合。
“有意思。”他手指滑动,“这动作产生的力矩,接近我们之前测到的西山地藏庙地下震频。如果能模拟出来,或许可以当预警装置用。”
“你是说它能提前触发地气反应?”白晓棠抬头。
“对。就像敲钟前先试音叉。”
谢临皱眉:“但它本质是压制邪祟的,不是探测工具。”
“用途能改。”老六坚持,“我要做个声波模拟器,试试能不能复现这个频率。”
白晓棠转向齐昭:“我能给你做个快速体检,看看施法前后有没有生理变化。”
齐昭点头。她立刻拿出血压计绑他胳膊,又拿瞳孔笔照他眼睛,最后采了一滴指尖血滴进便携检测仪。
“心率降了八次,血压略升,肾上腺素水平正常。”她念数据,“但脑电α波增强,接近入定状态。你刚才真的在运法?”
“只是模拟动作。”齐昭说,“没敢真引。”
“别急着用。”谢临突然插话,“尤其是归山步。我查了资料,这种避劫类步法,一旦启动,会影响命运轨迹。轻则走霉运,重则折寿。”
“那封脉诀呢?”齐昭问。
“锁龙气。”她说,“听着像是控制地脉涌动的。但现在我们连你体内的‘脉’在哪都不知道,贸然试,万一反噬怎么办?”
“我可以配药护住经络。”白晓棠说,“加点安神散,减缓神经负荷。”
“还是不行。”谢临摇头,“这不是谁帮忙就能扛的事。这是守陵人的命契,动一下都可能牵全身。”
齐昭盯着桌面,手指无意识摩挲虎口疤痕。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怕他又一个人冲上去,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把所有事闷在心里,直到撑不住倒下。
“我不是要现在就用。”他说,“我是想搞明白,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责任不是喊句口号就行的,得知道边界在哪。”
会议室安静下来。
老六低头画模型,笔尖沙沙响;白晓棠收起仪器,默默写下“下次训练备药清单”;谢临看着齐昭,发现他眼下青黑,嘴唇发干,明显一夜没合眼。
她拉开背包,取出牛皮笔记本,在纸上画了个三角。
“守陵人职责有三项。”她边写边说,“守护、克制、传承。你现在只想‘守护’,可真正明责,还得学会‘克制’,和让人‘传承’下去。”
齐昭盯着那三角:“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能一个人扛到底。”她说,“能力再强,也得有人监督,有人记录,有人接替。否则你死了,一切归零。”
老六抬起头:“我们可以建个日志系统。每次你用法,记时间、强度、副作用,我来做预测模型。”
“我负责身体监测。”白晓棠补上,“定期采样,跟踪神经和内分泌变化。”
谢临看向齐昭:“启用任何一诀,必须三人以上同意。算S级管控技能。”
齐昭没立刻答应。他想起老头在梦里说的话:“宁死不用归山步逃命——守陵人没有退路。”
可他也记得谢临昨晚塞给他的那张纸条:“你走前头,我守后方。生死不论,同行不弃。”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满三诀细节的草稿纸,推到桌子中央。
“归你管。”他说,“密码、流程、审核,全由你定。”
谢临接过纸,没说话,只是把它夹进笔记本里,合上,按了下手背上的翡翠扳指。
会议结束。
齐昭回到生活区,重新坐回沙发,闭眼回忆动作要领。镇魂引起手如捧土,封脉诀左手扣右腕,归山步迈左脚先。一遍,两遍,三遍,直到肌肉记住每一个停顿点。
谢临站在主控室窗前,天已大亮,厂区空地上有麻雀啄食碎屑。她把笔记本锁进保险柜,输入双重密码,回头看了眼会议室方向。
老六回到东侧工作间,耳机刚戴好就进入心流状态。屏幕上,“镇魂引”手势正被拆解成三百六十帧动作序列,准备导入频率模拟程序。
白晓棠在西侧医药角整理冷藏箱,取出一瓶新配的安神口服液,标签上写着:“齐昭专用,每日一次,施法前后各半支”。
她盖上冰箱门,屋里只剩药瓶轻碰的声响。
齐昭仍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缓缓划出一道弧线,像是在空中画符。他的呼吸慢慢放平,眉心微微发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重新接通。
屋外阳光斜照进来,扫过他半边脸,停在虎口那道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