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跳得像心跳,齐昭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那本秘籍只剩一寸。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从书页里渗出来,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刚才还烫得要命的铜签,现在安静了,连带着脑子里也空得吓人——一点亡语都没有,连最轻的杂音都听不见。这种安静不对劲,比满耳朵鬼哭狼嚎还让人发毛。
他想起谢临说的那句:“它在等你伸手。”
也想起老六结巴着问:“这地方……知道我们要来?”
白晓棠咬着吸管说“有人用过”,谢临说“门认路”,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虎口那道疤,旧伤在微光下泛着白,像是被火燎过的树皮。他没再犹豫,往前半步,掌心压上封面。
布面粗糙,带着年岁磨出来的毛边。刚碰上去那一秒,书猛地一震,一股力道从底下顶上来,像是不想让他碰。他手指一紧,没松开。金光倏地往内收,符纹淡下去,排斥感没了。秘籍缓缓下沉,落回石台,自动翻开第一页。
纸页泛黄,字是手写的,墨色沉实,笔锋利落。第一行写着:
**守陵齐氏,镇阴枢龙脉,代天执守,血脉为契。**
齐昭呼吸顿了一下。他往下看。
**齐氏七代单传,世居北岭,掌封印之钥。每逢子时,先祖亡魂低语不断,唯血裔可闻。此能非术,乃骨中所带,生而有之。**
他喉咙发紧。原来不是哑魂果才让他听见亡语的。那果子只是……催化?他继续翻。
**百年前,权贵勾结术士,欲掘龙脉取长生。齐氏拒之,遭围剿。满门四十三口,尽灭于冬月十五夜。宅院焚三日不熄,尸骨埋于后山槐林,无碑。**
他手指抖了下。
纸页上的字忽然变了排列,古篆夹着血书浮现:
**幼子齐承远,时年不足周岁,由家主托付山中道人携走。临行前,以血点额,立誓:若他日血脉未绝,必归守陵位,续断脉之责。**
齐昭猛地抬头,环顾四周。密室还是那个密室,架子、竹简、青灰石板都没变。可他觉得整个屋子压了下来,空气重得喘不过气。他低头继续看。
**道人名张,种哑魂果树于深山。果成需百年,食之可通亡语,然神识易碎,久用则疯。齐氏幼子食一枚,年十二始闻亡者言,自此游走于阴阳之间,不知身世。**
他嘴角扯了下,想笑,没笑出来。难怪老道从不告诉他父母是谁,只说“你吃下果子,命就变了”。原来他根本不是无父无母的野孩子,而是被人从火场里抢出来的最后一根苗。
纸页翻到下一页,字迹换了种更细的笔法,像是不同人写的:
**守陵人不得婚嫁,不得留名,不得入宗谱。因使命太重,情缘皆劫。齐氏历代皆孤死,无葬礼,无追思,尸身沉入地脉深处,化为镇石。**
他摸了下眉骨那道旧伤。十八岁那年和盗墓团伙打起来,差点把命丢在秦岭,当时只觉得疼,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们族里的人,到最后都是一个人死的。
最后一段字很小,写在页脚,像是怕人看见:
**若此书现于你眼前,说明你已走到命定之处。钥匙将醒,门将启,你不能再逃。你是齐昭,是齐承远之孙,是守陵齐氏唯一存世之后。你的命,从来就不属于你自己。**
他看完最后一个字,合上书。
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什么。书一闭上,“齐昭名”三个朱砂字还在发光,但不再跳动,稳稳地贴在封面上,像完成了任务。
他站在原地,没动。
手还握着秘籍,指节发白。他低头看它,又抬头看四周。架子上的竹简静静躺着,墙角的地砖没有异常,连空气都还是那种闷闷的、像是被抽掉点氧气的感觉。一切如常,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他不是偶然捡到探险这行饭吃的。也不是运气好才每次都避开致命机关。他听到的每一条亡语,躲过的每一次杀局,甚至他这些年东奔西跑、睡桥洞住破庙、从不跟人深交的习惯——都不是选择,是血脉在拉着他走。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老道把他带上山,头一天就教他辨尸臭、听地鸣、避阴风。当时他问为什么,老道只说:“你该学。”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他不是被遗弃的孩子。他是被藏起来的继承人。
胸口闷得厉害,像是有块石头卡在那里,不上不下。他张了张嘴,想喘口气,却发现呼吸变得很浅,一下接不上一下。他没抬头,也没转身,就盯着那本书。
“齐昭名”三个字的光,开始一点点暗下去。
他忽然觉得冷。明明刚才还觉得暖,像晒透的棉被掀开那一下的温度,现在却从脚底往上冒寒气。他没穿外套,冲锋衣拉链开着,风衣也没披,就这么站着,任由那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想起谢临说过的话:“这墓在等你能听见亡语的人。”
原来不是等“能听见亡语的人”。
是等他。
他慢慢把书抱得更紧了些,像是怕它飞了。又像是怕自己撑不住,得抓点什么。
脑子里还是空的,没有亡语,也没有杂音。可那些字一遍遍在眼前闪:**满门尽灭**、**血脉为契**、**你不能再逃**。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是一种沉到底的东西。像是终于看清了脚下踩的路,哪怕它通向深渊,也得走下去。
他没回头。知道谢临、老六、白晓棠还在入口那儿站着。他们没过来,也没说话。或许是在等他读完,或许是在给他时间消化。他感激这份安静。
可他也清楚,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嘴上说着“干完这票就散”的齐昭了。他没法再假装自己是个自由探险者,也没法再用沙雕话糊弄过去。他背上的东西,太重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封面已经不亮了,只剩下淡淡的余光,像快熄的炭火。他用拇指摩挲了下布面,粗糙的触感扎着皮肤。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
肩膀没垮,也没颤抖。他就这么站着,手捧秘籍,影子映在石壁上,拉得很长,孤零零的一道,像根插在地里的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