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昭坐在床沿,右手虎口还在发烫。刚才那滴血落下去的时候,钥匙表面的符文闪了一下,像被点燃的火柴头。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直到指甲缝里的干涸血迹裂开一道小口。
休息室只有头顶一盏白炽灯,铁架床的弹簧压得咯吱响。他躺下,闭眼,耳朵里又开始嗡鸣。不是亡语,是空的,像是有人拿铁丝在刮耳膜。他深呼吸,模仿谢临教过的节奏,吸气四拍,屏住两拍,呼气六拍。
第三次循环时,意识沉了下去。
眼前是一片荒原,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远处站着一个人,背光而立。齐昭知道是谁。他走过去,单膝跪地。
“你来了。”祖父的声音不带情绪。
“我梦见您了。”
“不是梦。”祖父抬起手,掌心出现一道金纹,慢慢展开成符阵,“你能听见死人说话,是因为你本就不属于活人这一边。”
符阵浮在空中,每一笔都发出低频震动。齐昭抬头看,脑子立刻疼起来,像有钢针从太阳穴扎进去。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冲上喉咙,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些。
“听。”祖父说。
口诀灌进脑海,三个字一组,共九组。没有解释,没有停顿。齐昭张嘴复述,声音沙哑:“归藏引,守中门,断外息……”
每念一句,符阵就亮一分。到第七句时,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掌心对准符阵中心。虎口的旧疤突然裂开,渗出血珠。血滴飞向符文,在空中连成线,和原本的图案重合。
一股暖流顺着右臂涌入胸口,再滑向四肢百骸。齐昭觉得身体变轻了,呼吸变得绵长,心跳慢了一拍。
“这是什么?”他问。
“保命的东西。”祖父的身影开始模糊,“记住,守陵人不死,只藏于夜。”
话音落下,符阵碎成光点,钻进他眉心。齐昭猛地睁眼,坐了起来。
额头全是汗,衣服贴在背上。他抬手摸脸,指尖冰凉。右手还能动,虎口的血已经凝固。他试着回忆刚才的口诀,发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刻进骨头里。
他下床,穿上外套,走出休息室。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谢临坐在桌前,正在翻笔记。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齐昭的脸愣了一下。
“你脸色不对。”
“我刚做了个梦。”齐昭站在门口,“梦见我祖父了。”
谢临放下钢笔,没说话。
“他教了我一套法术。”齐昭走进来,站到桌边,“三个字一组,一共九组口诀。还有手势,配合呼吸节奏用。”
谢临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说一遍。”
齐昭开口:“归藏引,守中门,断外息,闭五感,承暗脉,纳虚影,回魂锁,镇神台,归夜藏。”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准。说完后,右手自然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空中划出一个倒三角形,然后向下压,停在心口位置。呼吸同步下沉,丹田处微微发热。
谢临皱眉。“这个动作……有点像避劫九式里的‘封神印’。”
“我不知道名字。”齐昭收回手,“但我试过了,体内的气息会跟着走。”
“再做一次。”谢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慢一点。”
齐昭重新开始。这一次他放慢速度,一边念口诀一边演示动作。做到第五句“承暗脉”时,指尖经过喉结下方三寸,忽然一顿。那里传来一阵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应。
谢临伸手按住他手腕。“停。”
她的手掌很稳。齐昭能感觉到她在试探自己脉象的变化。
“你的气血走向变了。”她说,“不是普通的导引术,它在改你的经络路线。”
“我知道。”齐昭点头,“刚才在梦里,我感觉整个人被重新打通了一遍。”
谢临松开手,回到桌边拿起笔记本。她翻了几页,抽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几个手印图示,旁边标注着古语注解。
“这里有一段残文,说守陵人有一种‘夜藏法’,能在绝境中隐藏生机。”她指着其中一行,“‘归夜藏,气匿形消,百邪不侵’——和你刚才念的最后一句一样。”
齐昭走近看。“所以这不是假的?”
“不是幻觉。”谢临合上本子,“这套法术是真的。而且……它只传血脉亲嗣。”
房间里安静下来。
齐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的疤痕还在隐隐发热。他想起小时候在山里,老道从来不教他高深术法,只让他背禁忌条文。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东西不能学,必须等血脉自己觉醒。
“我能听见亡者说话,是因为吃了哑魂果。”他说,“但现在这法术,是祖父直接塞进我脑子里的。”
“两者有关联。”谢临说,“果子唤醒能力,血脉传承才是根本。你之前听到的亡语,可能只是碎片。现在你有了钥匙,能打开完整的路。”
齐昭没接话。他转身走到墙角,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喉咙还是干的。
“我刚才醒来的时候,身体自己就在运转这个法术。”他说,“不用想,呼吸自动就变了节奏。”
“说明它已经种进去了。”谢临看着他,“这不是临时学的技巧,是你本来就应该会的东西。”
齐昭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响。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异类。”他说,“靠一个怪能力混饭吃。但现在……好像不是这样。”
“你不是异类。”谢临声音低了些,“你是最后的守陵人。”
齐昭抬头看她。灯光照在她脸上,眼神很认真。
他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下。
不是轻松,是一种长久压着的东西终于被认出来的感觉。
“我想试试。”他说,“能不能用这个法术过滤亡语。”
“什么意思?”
“我现在听亡语,全靠硬扛。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只能靠经验分辨。”齐昭摸了摸耳朵,“但如果我能主动控制接收范围,也许就不会被反噬那么严重。”
谢临沉默了几秒。“如果你能做到,以后进墓的风险会降低至少三成。”
“那我要尽快掌握它。”
“你现在状态不稳,需要休息。”
“我已经睡过了。”齐昭摇头,“而且……我不累。体内的力气像是多了点,虽然头还有点晕,但比之前清醒。”
谢临盯着他看了很久。“那你坐下。”
齐昭拉开椅子坐下。
谢临也坐回位置,打开笔记本新一页。她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纸上。
“从头再来一遍。”她说,“这次我记下来。”
齐昭开始重复口诀。一字不差,动作也不变。谢临一边听一边写,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谢临写下最后一行。
她抬起头。
“这套法术不该失传。”她说。
齐昭看着她,没说话。
值班室的灯闪了一下。
齐昭右手突然抽搐,指尖不受控制地在地上划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