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昭的手指还在敲。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还是那个节奏——七启五息。他整个人靠在谢临肩上,鼻血顺着下巴滴在工装裤的破洞边缘,颜色发暗。耳朵里嗡鸣不断,可他不敢停。刚才那句话还在脑子里回荡:“仪式没停,有人在替陈九爷继续推碑。”
白晓棠蹲在他旁边,银针刚扎进风池穴,手还没抽回来。她盯着齐昭瞳孔的变化,低声说:“还能听吗?”
齐昭没回答。他闭眼,亡语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有小孩哼歌,有男人喘气,还有铁链拖地的响。声音乱成一团,像被人塞进了一个正在高速旋转的桶里。他咬住后槽牙,额头青筋暴起,右手死死抠住地面,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别过滤。”谢临贴着他后背,掌心传来一股温热,“让它们进来,你只管抓最重的那句。”
齐昭深吸一口气,松开紧绷的神经。
杂音猛地涌上来。童谣声更清晰了,但这次歌词变了——
“左三步有陷,右是虚影,前路埋骨。”
这句话重复了三遍,每遍都比上一遍低沉,像是从地底深处爬出来的。
他猛然睁眼,喉咙挤出嘶哑的声音:“别信眼前!他们用幻术引我们踩坑!”
话音落下,大厅地面突然轻微震动。
原本静止的裂缝开始移动,砖块错位重组,原本通往东侧通道的路面上,一块完整的石板裂成四块,缝隙中泛起灰白色雾气。老六正要往前走,被谢临一把拽回。
“蹲下!”谢临喊,“全队靠墙!”
四人迅速背靠残垣,屏住呼吸。空气中有种说不出的扭曲感,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幕看东西。老六低头看听风仪,屏幕一片雪花,信号完全被屏蔽。
“仪器废了。”他抹了把脸,“现在全靠眼睛?”
“不能靠眼睛。”齐昭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太阳穴突突跳,“幻术改的是视觉。听我的,等我再听一次。”
“你撑得住?”白晓棠伸手探他脉搏,指尖一抖,“心率快得不正常。”
“死不了。”齐昭甩了甩头,再次闭眼,“再来一针,我要听地下的声音。”
白晓棠没犹豫,抽出一根长针扎进他耳后翳风穴。齐昭身体猛地一颤,嘴角溢出血沫,但眼神突然清明。
这一次,他不再听整体的杂音,而是把注意力往下压,往更深的地方沉。
果然,地下传来一组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沉重的拖拽声。然后是一个沙哑的男声:
“踏石者死,行空者生。”
这句话重复了两次。
齐昭睁眼,指向前方第三块碎砖:“跳过那块红砖,落脚点是裂缝右边那个凸起的角。”
“你怎么知道?”老六皱眉。
“下面的人说的。”齐昭声音发虚,“不信你就踩砖试试。”
没人动。
谢临看了他一眼,忽然起身。她活动了下肩膀,伤口被牵动,眉头一皱,但没停下。她退后两步,助跑,起跳——
脚尖掠过红砖,稳稳落在齐昭指的位置。
地面毫无反应。
她回头,朝众人点头。
白晓棠第一个跟上,轻巧落地。老六咬牙,抱着设备包跳过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没触发机关。齐昭最后一个,在谢临搀扶下勉强跃起,脚刚沾地就跪了下来。
“行了。”谢临扶住他,“接下来呢?”
齐昭喘着气,还想再听,却被白晓棠按住肩膀:“不能再硬上了,你脑血管已经在渗血。”
“没时间。”他推开她的手,“听风仪坏了,只能靠我。”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金属摩擦声。
几具尸体从天花板吊了下来,穿着旧式劳工服,双手交叉贴胸,嘴里含着黄符纸。它们悬在半空,双眼流血,脖子上缠着锈迹斑斑的铁链。
“自爆尸。”老六往后缩,“靠近就会炸,释放尸毒。”
“怎么破?”谢临问。
齐昭闭眼,亡语再次涌入。
这次是一群男人在喊号子,像是在抬重物。其中一句反复出现:“吊尸惧火,符怕桃木灰。”
他睁开眼,声音发抖:“烧掉符纸,它们就不会炸。”
“火我能给。”谢临从背包掏出一小包粉末,“桃木灰也有,但怎么送进去?”
“我来。”老六拆开义肢外层,露出内部微型发射装置,“还能用一次。”
“你确定?”谢临看他。
“不然呢?”老六苦笑,“总不能让我拿嘴吹过去。”
他把桃木灰和燃雾剂混合,装进发射筒。谢临点燃引信,老六对准最近一具尸体的嘴,按下按钮。
小包飞出,准确落入。
“轰”一声,符纸燃烧,火焰顺着铁链接触尸体衣服,整具躯体瞬间着火,但没有爆炸。其他几具也相继被处理,尸毒未扩散。
危机解除。
齐昭靠在墙上,脸色发青。他手指又开始无意识敲击地面,节奏却乱了。
“齐昭?”白晓棠发现不对。
他眼神涣散,嘴唇微动:“快逃……他们都想害你……”
“是反噬。”谢临立刻明白,“亡语开始骗他了。”
“怎么办?”白晓棠急了。
谢临单膝跪地,握住齐昭手腕,另一只手掌贴上他后背。她没用强灵力冲刷,而是缓慢输入一股温和的能量,像在帮他梳理混乱的信号。
“我信你听到的。”她声音很轻,“但别信它怎么劝你。”
齐昭呼吸一顿,手指停了。
几秒后,他缓缓抬头,眼神恢复一丝清明:“真话……总是重复的。而且来自地下。”
“什么意思?”老六问。
“刚才那句‘吊尸惧火’,我听了三遍。”齐昭喘着气,“还有‘踏石者死’,也是重复的。那些叫‘快逃’的,只出现一次,是假的。”
“所以以后怎么判断?”白晓棠问。
“三个标准。”齐昭靠在谢临肩上,“重复性,来源方向,能不能和现实对上。”
“好。”谢临点头,“从现在起,所有亡语信息必须经过验证才能执行。”
老六这时已经重新接通听风仪电源。屏幕闪烁几下,终于恢复部分功能。他盯着波形图,突然抬头:“地下三十米,有规律震动,频率和推碑动作一致。”
“仪式还在继续。”齐昭咬牙,“推碑的人没死。”
“那就下去。”谢临站起身,捡起桃木剑,“把那个人找出来。”
白晓棠从背包夹层摸出一个香囊,捏碎封口,吸入一丝气息。她脸色缓了一些,但手还在抖。
“我还能撑。”她说。
老六检查义肢,确认能正常使用。他背上设备包,看向齐昭:“你还走得动吗?”
齐昭没说话。他撑着墙,一点一点站起来。腿软得厉害,但他没让人扶。
谢临走到他身边,肩并肩站着。
“走不动就喊。”她说。
齐昭点点头,从侧袋抽出一支铜卦签,握在手里。
四人重新列队,朝大厅西侧的楼梯口移动。地面仍有裂缝,但他们已学会避开。齐昭边走边听,亡语断断续续,但每一次重复的信息都被记下。
“左转有风。”他说。
“前方五米,地板空心。”他又说。
队伍一步步推进,节奏稳定下来。
突然,齐昭停下。
他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一面墙。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剥落的瓷砖和一道长长的划痕。
但他听见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笑: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