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家宴定在周六晚上,严家老宅。
那栋三层的中式宅院坐落在城东,是严老爷子当年发家后买下的第一处房产,后来扩建了两次,如今占地近五亩,自带庭院和池塘。
在寸土寸金的市区,这排场多少有点招摇,但老爷子就喜欢这份“祖业”的体面。
沈诺坐在车里,看着越来越近的黑瓦白墙,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她今天穿了条烟灰色的改良旗袍裙,是严浩翔上个月从巴黎带回来的高定。
头发难得规规矩矩地绾在脑后,露出白皙的颈子,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这是早上严浩翔亲手给她梳的,他总说她披头散发像个小疯子。
严浩翔“紧张?”
严浩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沈诺转头看他。
男人今天穿了身墨蓝色暗纹西装,领带是她挑的深灰色,衬得他五官愈发深邃。他
看起来平静无波,但沈诺看见他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那是他烦躁时的小动作。
沈诺“有点。”
她老实承认。
沈诺“怕给你丢脸。”
严浩翔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严浩翔“丢脸也是丢我的脸,轮不到你操心。”
这话说得霸道,但沈诺心里一暖。
车子驶进老宅大门,沿着青石板路往前开。
庭院里已经停了不少车,奔驰宝马保时捷,最差也是个奥迪A8。
几个穿着制服的侍者在引路,看见他们的车,明显加快了脚步。
“严先生到了。”
有人低声通报。
车门打开,严浩翔先下车,然后伸手扶沈诺。
这个动作很绅士,但在严家人眼里,多少有点刻意。
谁不知道沈诺是他养大的,用得着这么小心翼翼?
沈诺搭着他的手下车,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站直身子,挽住严浩翔的手臂,扬起下巴,摆出那副“姑奶奶谁也不怕”的表情。
严浩翔“准备好了?”
严浩翔低声问。
沈诺“嗯。”
沈诺点头,声音很轻。
沈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两人并肩走进主厅。
厅内灯火通明,摆了六张大圆桌,已经坐了不少人。
正中央那桌是主桌,老爷子还没到,但严浩明已经坐在那儿了。
严浩翔那位同父异母的哥哥,正跟旁边的人说笑,看见他们进来,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有探究,有打量,有不屑,也有忌惮。
沈诺感觉严浩翔的手臂肌肉绷紧了,但她自己的背脊也挺得更直。
六年了,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躲在角落发抖的小女孩。
她是严浩翔养大的,就该有他的风骨。
“浩翔来了。”
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是严浩翔的姑姑严慧,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往沈诺身上瞟,“这是诺诺吧?都长这么大了,真漂亮。”
沈诺“姑姑。”
严浩翔淡淡点头。
“哎呀,这裙子真好看,是哪个牌子的?”
严慧伸手想摸沈诺的袖子。
沈诺不着痕迹地避开。
沈诺“小叔买的,我不太懂牌子。”
严慧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但也没敢说什么,讪讪地走了。
严浩翔“去那边坐。”
严浩翔带着沈诺往主桌走——不是正中的主桌,而是旁边一桌,末席的位置。
这个举动让厅内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严浩明站起来,快步走过来:“浩翔,你坐这儿干什么?主桌有你的位置。”
严浩翔“我和诺诺坐这儿就行。”
严浩翔拉开椅子,让沈诺先坐,自己在她旁边坐下。
严浩翔“清净。”
“这像什么话!”严浩明压低声音,“老爷子马上就到了,看见你这样...”
严浩翔“看见我怎样?”
严浩翔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
严浩翔“我和我侄女坐一桌,有问题?”
严浩明脸色变了变,最终没说什么,转身回了主桌。
但沈诺看见,他转身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恨意。
沈诺“他恨你。”
沈诺小声说。
严浩翔“知道。”
严浩翔给她倒了杯茶。
严浩翔“恨我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沈诺听出了背后的血腥味。
严浩翔能在二十三岁掌权,踩下去的不止严浩明一个人。
那些叔伯、堂兄弟,哪个不是被他整得服服帖帖?
说话间,老爷子到了。
严家老爷子严振国,七十五岁,拄着拐杖,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唐装,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
身边跟着两个儿子——严浩明的父亲严建国,还有严浩翔的父亲严建军。
是的,严浩翔的父亲。
沈诺看见严浩翔握茶杯的手收紧了些,骨节泛白。
老爷子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严浩翔这桌,眉头皱了起来。
“浩翔,你怎么坐那儿?”
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严浩翔放下茶杯,站起身,但没挪步。
严浩翔“我和诺诺坐这儿挺好。”
“胡闹!”老爷子敲了敲拐杖,“主桌有你的位置,过来。”
严浩翔“那诺诺呢?”
严浩翔问,语气平静。
严浩翔“她也坐主桌?”
老爷子脸色沉了下来:“她一个姑娘家,坐旁边桌怎么了?”
严浩翔“她是跟我来的。”
严浩翔一字一顿。
严浩翔“我在哪儿,她在哪儿。”
空气凝固了。
沈诺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刺在她身上,像要把她扎穿。
她下意识想去拉严浩翔的衣角,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不能露怯,绝对不能。
“浩翔。”严建军开口了,声音有些疲惫,“今天是你爷爷大寿,别闹。”
严浩翔看向自己的父亲。
这个男人今年刚过五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
当年就是他在外面有了情人,生下严浩翔,却又不敢认,直到严浩翔母亲去世,才把人接回严家。
接回来也不待见,任由他在家族里受欺负。
严浩翔“爸。”
严浩翔叫了一声,这声“爸”叫得没什么感情,像在叫陌生人。
严浩翔“我没闹。我只是在说事实。”
严建军还想说什么,被老爷子抬手制止了。
老爷子盯着严浩翔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好,好。你现在翅膀硬了,我说的话不管用了。”
他顿了顿,拐杖指向沈诺:“那丫头,你过来。”
沈诺心脏一紧。
她看向严浩翔,严浩翔对她点点头,眼神里是安抚,也是鼓励。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主桌前。
沈诺“严爷爷。”
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老爷子上下打量她,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商品:“听说你在学校打架了?”
果然来了。
沈诺垂下眼睫。
沈诺“是。”
“为什么打架?”
沈诺“有人说了不该说的话。”
“什么话?”
老爷子追问。
沈诺抬起头,直视老爷子的眼睛。
沈诺“她说小叔是私生子,说我也是私生女,说我们都是严家见不得光的脏东西。”
这话一出,厅内哗然。
严浩明脸色铁青,严建军低下头,严慧则是倒抽一口冷气。
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所以你就打人?”
他问,声音冷得像冰。
沈诺“是。”
沈诺不闪不避。
沈诺“我打了。我不后悔。”
“好一个不后悔。”
老爷子点点头,忽然转向严浩翔,“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侄女?目无尊长,动手打人,还理直气壮?”
严浩翔走到沈诺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严浩翔“我教的。有问题?”
“你——”老爷子气得胸口起伏,“你看看她!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严浩翔“我不需要她做什么大家闺秀。”
严浩翔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严浩翔“她只要做她自己就行。”
严浩翔“谁让她不痛快,我就让谁不痛快。”
严浩翔“谁动她,我就动谁全家。”
最后一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骤降。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话里的威胁。
这不是在说周家,这是在警告在座的所有人。
老爷子盯着严浩翔,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他最厌恶的孙子,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私生子了。
严浩翔掌控着严氏70%的产业,手握实权。
今天这场家宴,看似是他做寿,实则严浩翔才是那个掌握话语权的人。
“罢了。”老爷子最终摆摆手,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坐吧,都坐吧。”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了。
但沈诺知道,这只是一时的平静。
那些恨意、不甘、算计,都还在水面下翻涌,随时可能掀起更大的浪。
她和严浩翔回到座位。
刚坐下,沈诺就感觉腿有点软。
刚才那番对峙,她其实紧张得要死。
严浩翔在桌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稳住了她的颤抖。
严浩翔“做得很好。”
他低声说。
#沈诺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沈诺“我没给你丢脸吧?”
严浩翔“没有。”
严浩翔轻笑了一下。
严浩翔“你很勇敢。”
寿宴正式开始,一道道菜端上来,觥筹交错,表面上一片祥和。
但沈诺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还是时不时地瞟过来,带着审视,带着算计。
吃到一半,严浩明端着酒杯过来了。
“浩翔,哥敬你一杯。”他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阴冷,“这几年你把集团打理得很好,辛苦了。”
严浩翔端起茶杯?
严浩翔“开车,不喝酒。”
严浩明笑容僵了僵,但没强求,自己干了杯中酒,然后看向沈诺:“诺诺也成年了吧?有没有男朋友啊?”
沈诺心里一紧。
严浩翔“她还小。”
严浩翔替她回答?
严浩翔“不着急。”
“不小啦,十八了吧?”严浩明说,“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年轻人,家世好,人品也好,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这话听着像关心,实则是挑衅。
在提醒严浩翔,沈诺迟早要嫁人,迟早要离开他。
沈诺感觉严浩翔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
严浩翔“不劳大哥费心。”
严浩翔语气冷淡。
严浩翔“诺诺的事,我自己会操心。”
“你看你,总是这么护着。”严浩明笑笑,“女孩子嘛,总要嫁人的。你还能护她一辈子?”
严浩翔“我能。”
严浩翔抬眼看他,眼神锐利如刀。
严浩翔“只要她想,我能护她一辈子。”
这话说得太重了,重到严浩明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诺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严浩翔紧绷的侧脸,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一辈子。
他说他能护她一辈子。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会在她身边一辈子?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血液冲上头顶。
她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的火。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沈诺去洗手间补妆。刚走到走廊,就听见两个女人的声音从拐角传来:
“看见没?严浩翔护那丫头护得跟什么似的。”
“可不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亲闺女呢。”
“亲闺女?我看不像。你没看见他看那丫头的眼神...”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沈诺站在原地,血液一寸寸冷下去。
她知道外面人会怎么说,怎么想。
但她没想到,这些话会这么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她转身想走,却听见另一个声音加入:
“要我说,沈诺那丫头也是有心机。从小就黏着严浩翔,现在长大了,更是不撒手。你们说,她是不是...”
后面的话没说全,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诺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她很想冲过去,像打周婷一样给那些人几个耳光。
但她不能。
这里是严家老宅,今天老爷子大寿,她不能再给严浩翔惹麻烦。
她深吸几口气,转身往回走。
刚走两步,就撞进一个人怀里。
严浩翔扶住她,眉头微皱。
严浩翔“怎么去了这么久?”
沈诺抬头看他,眼眶有点红,但强忍着没哭。
沈诺“没什么,补个妆。”
严浩翔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拇指擦过她眼角。
严浩翔“谁欺负你了?”
沈诺“没有。”
沈诺摇头。
沈诺“就是...有点累。”
严浩翔没再追问,但眼神冷了下来。
他拉着她回到座位,一直到宴席结束,没再松开她的手。
回去的车上,沈诺一直沉默。
严浩翔也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车子驶离老宅,把那些灯火、那些虚伪的笑脸、那些恶意的揣测,都抛在身后。
沈诺靠在严浩翔肩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忽然觉得特别累。
沈诺“小叔。”
她小声开口。
严浩翔“嗯?”
沈诺“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喜欢上一个人,但是所有人都不赞成,你会支持我吗?”
严浩翔身体僵了一下。
很久,他才说。
严浩翔“会。”
沈诺“哪怕那个人...不该喜欢呢?”
沈诺抬起头,看着他。
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整个星空的秘密。
严浩翔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严浩翔“嗯。”
沈诺笑了,那笑容有点凄楚,又有点释然。
她重新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
够了。
有这一个字,就够了。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驶向半山别墅,驶向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家。
而在他们身后,严家老宅的灯火渐行渐远,像一座逐渐沉没的孤岛。
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有些火,也已经点燃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