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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两天禁足,沈诺过得比想象中安分。
周六睡到中午,下午在书房写那份该死的检讨书——写了三行就扔了笔,跑去影音室看电影。
周日更是离谱,把严浩翔收藏的红酒翻出来两瓶,美其名曰“学习品鉴”,结果半杯就上脸,倒在沙发上睡到傍晚。
严浩翔周日有跨国会议,开完从书房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沈诺蜷在沙发里,脸颊绯红,呼吸均匀,怀里还抱着个空酒杯。
夕阳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她睫毛上镀了层金色。
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才走过去,轻轻抽走她怀里的酒杯。
沈诺动了动,没醒,只是咕哝了句什么,把脸更深地埋进抱枕里。
严浩翔弯腰,连人带毯子一起抱起来。
沈诺很轻,抱在怀里像抱了只猫。
她大概感觉到熟悉的气息,下意识往他怀里蹭了蹭,发丝擦过他下颌,带着红酒和洗发水的混合香味。
上楼时,陈姨正好从客房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严浩翔面不改色,径直把沈诺抱回她房间,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刚要起身,手腕突然被拉住。
沈诺“小叔...”
沈诺半梦半醒,眼睛睁开一条缝。
沈诺“检讨书...没写...”
严浩翔“明天写。”
严浩翔想抽手,她抓得更紧。
沈诺“你会不会...不要我?”
这句话问得很轻,带着醉意,也带着某种深藏的恐惧。
严浩翔僵住。
他低头看床上的人。
沈诺眼睛湿漉漉的,像蒙了层水雾,就那么直直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沈诺“不会。”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
沈诺“永远都不会。”
沈诺笑了,那笑容很满足,也很孩子气。
她松开手,翻个身,很快又睡沉了。
严浩翔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窗外最后一抹夕阳也沉入地平线,房间陷入昏暗。
他才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回到书房,他点了支烟,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看着墙上那张集团架构图。
严氏70%的产业现在标着“严浩翔”的名字,剩下的30%分散在老爷子和其他亲戚手里——包括下周要过寿的那位。
手机震动,是陈默发来的消息。
陈默“严总,家宴的宾客名单确定了。老爷子坚持要让大少爷坐在主桌。”
严浩翔看着那行字,没什么表情。
大少爷。他同父异母的哥哥,严浩明。
当年老爷子最宠爱的嫡子,如今被他架空,只挂个虚职,每月领分红过日子。
老爷子这是还不死心,想在家宴上给他难堪。
烟燃到尽头,烫到指尖。
严浩翔按灭烟蒂,回了两个字。
严浩翔“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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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沈诺是被阳光晒醒的。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头还有点晕——昨晚那半杯红酒的后劲比她想象中大。
记忆零零碎碎地拼凑:看电影、偷酒喝、在沙发上睡着...好像还有人抱她上楼?
手机在床头震动,是严浩翔发来的消息?
严浩翔“早餐在厨房,吃完去学校。检讨书今晚交。”
沈诺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
这人还真是一板一眼。
洗漱完下楼,严浩翔已经出门了。
中岛台上摆着三明治和牛奶,旁边压着张便签,龙飞凤舞两个字:“热的。”
沈诺坐下来吃早餐,打开手机刷了刷学校论坛。
果然,周五那件事已经传开了,各种版本都有。
最离谱的一个说她“为了维护小叔名誉,单挑三个女生,把人家打进医院了”。
下面跟帖五花八门:
“真的假的?沈诺这么猛?”
“听说周婷被退学了,她爸的公司也被严氏施压了。”
“所以惹谁都不能惹沈诺,人家背后可是严浩翔。”
“话说回来,严浩翔对她也太好了吧?又不是亲侄女...”
“你懂什么,听说严浩翔当年在严家也是...”
帖子到这里就断了,估计被删了。
沈诺关掉手机,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
是啊,严浩翔对她太好了。
好到有时候她会忘了,这份好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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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中学的周一早晨永远兵荒马乱。
沈诺走进教室时,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低了几个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她,带着好奇、打量,还有忌惮。
她面不改色地走到自己座位,刚放下书包,同桌魏书宁就凑过来,小声说:“诺诺,你没事吧?我听说周五...”
沈诺“没事。”
沈诺打断她,从书包里掏出课本。
沈诺“就是打了个嘴贱的人。”
魏书宁吐吐舌头,不敢多问。
她是班里少数几个敢跟沈诺说话的人,主要是因为她爸在严氏下属公司当个小主管,知道些内情——比如沈诺在严浩翔那儿是什么地位。
第一节课是数学,沈诺听得心不在焉。
手指在课本边缘无意识地划着,脑子里想的全是周末严浩翔站在窗前的背影,还有昨晚半梦半醒间,他说的那句“永远都不会”。
永远。
这个词太重了,重到让人喘不过气。
下课铃响,沈诺起身去洗手间。
走廊上,几个女生聚在一起聊天,看见她过来,声音立刻小了,眼神躲闪。
沈诺没理会,径直走过去。
但那些窃窃私语还是飘进耳朵:
“就是她...”
“听说严浩翔为了她,把周家都整了。”
“真是命好,一个私生女能被那样护着...”
沈诺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那几个女生一眼。
目光很淡,没什么情绪,但就是让那几个女生瞬间噤声,低头快步走了。
命好?
沈诺扯了扯嘴角。
她宁可不要这种“命好”,宁可严浩翔只是个普通人,宁可他们之间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辈分和家族恩怨。
可是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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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氏总部,顶层会议室。
长达三小时的并购案讨论会刚刚结束,高管们陆续离场。
严浩翔坐在主位没动,指尖一下下敲着桌面,看着投影幕布上还没关掉的财务报表。
陈默站在一旁,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开口。
陈默“严总,老爷子刚才来电话,说家宴的座位安排要再调整。”
严浩翔“又怎么了?”
严浩翔语气没什么起伏。
陈默“老爷子说...要把沈小姐的座位安排到末席。”
陈默说得小心翼翼。
会议室的气压瞬间低了。
严浩翔缓缓转过头,眼神冷得像冰。
严浩翔“理由?”
陈默“老爷子说...沈小姐毕竟是旁支私生女,主桌坐的都是嫡系长辈,她坐那儿不合适。”
陈默硬着头皮说完,已经准备好迎接怒火。
但严浩翔没发火。
他甚至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讽刺。
严浩翔“告诉她,家宴她不用去了。”
他说。
陈默一愣。
陈默“这...”
严浩翔“照我说的做。”
严浩翔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严浩翔“另外,回复老爷子:如果沈诺坐末席,那我也不坐主桌。”
严浩翔“我们俩坐一桌,就坐最末那桌。”
陈默倒抽一口冷气。
陈默“严总,这会不会太...”
严浩翔“太什么?”
严浩翔打断他。
严浩翔“打他的脸?”
他转过身,逆光站着,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严浩翔“他既然想用座位羞辱人,我就让他看看,现在严家谁说了算。”
陈默不敢多言,点头应下,快步离开会议室。
严浩翔独自站在窗前,看着脚下蝼蚁般的车流人群。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容纳无数野心和欲望;但也很小,小到连一个女孩的座位都要争。
手机响起,是沈诺发来的消息。
沈诺“检讨书写完了,晚上想吃火锅。”
很平常的一句话,却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下来。
他回。
严浩翔“好。放学去接你。”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严浩翔“家宴的事,你不用操心。”
那边很快回复。
沈诺“我才不操心呢。反正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严浩翔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丫头,总是能用最简单的话,戳中最柔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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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时分,沈诺刚走出校门,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严浩翔正在看文件,闻声抬头。
严浩翔“检讨书呢?”
沈诺从书包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
严浩翔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严浩翔“这就是你写了两天的检讨?”
沈诺“字字血泪,发自肺腑。”
沈诺面不改色。
严浩翔把纸折起来,收进西装内袋。
严浩翔“火锅店订好了,老地方。”
车子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沈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说。
沈诺“小叔,家宴是不是很麻烦?”
严浩翔从文件里抬起头。
严浩翔“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诺“就是觉得...你每次去完家宴,心情都不太好。”
沈诺转过头看他。
沈诺“这次老爷子七十五大寿,肯定更折腾。”
严浩翔沉默了几秒,说。
严浩翔“你不用去。在家待着就行。”
沈诺“我要去。”
沈诺语气坚定。
沈诺“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严浩翔“沈诺...”
沈诺“我知道他们会说什么。”
沈诺打断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下了什么决心。
沈诺“说我私生女,说你私生子,说我们俩都是严家见不得光的。”
沈诺“但那又怎么样?”
她凑近一些,声音压低,却格外清晰。
沈诺“现在我们才是掌权的。”
沈诺“该夹着尾巴做人的是他们。”
严浩翔看着她,看着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女孩。
六年时间,她从一个怯生生的小不点,长成了现在这样张牙舞爪、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像他,又不像他。
他比她更懂得隐忍,更懂得蛰伏。
但她的直白和锋芒,有时候反而能刺破那些虚伪的假面。
严浩翔“好。”
他终于说。
严浩翔“那一起去。”
沈诺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车子正好经过商业区,巨大的LED屏幕上正在播放严氏集团的广告,严浩翔的侧脸在屏幕上闪过,冷静,沉稳,掌控一切。
沈诺看着屏幕,又看看身边真实的严浩翔,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家族恩怨、嫡庶尊卑,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就占据了整个脑海。
沈诺赶紧转开视线,假装看窗外,但心跳已经乱得一塌糊涂。
车子在火锅店门口停下。
严浩翔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替她拉开车门。
沈诺钻出来时,他忽然伸手,把她耳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严浩翔“头发乱了。”
他说。
沈诺僵在原地,耳根瞬间烧起来。
严浩翔的手指擦过她耳廓,触感温热,转瞬即逝,却像在她皮肤上烙下了印记。
沈诺“走、走吧。”
她结巴了一下,率先往店里走。
严浩翔看着她几乎同手同脚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但没多想,跟了上去。
火锅店热气蒸腾,人声鼎沸。
他们坐在老位置,靠窗,能看见街景。
锅底沸腾时,沈诺隔着氤氲的热气看严浩翔。
他正在涮毛肚,动作熟练,侧脸在蒸汽里显得柔和了些。
严浩翔“小叔。”
她突然叫了一声。
严浩翔“嗯?”
沈诺“如果我以后...做了让你生气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严浩翔夹毛肚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
严浩翔“那要看是什么事。”
沈诺“如果是...很大的事呢?”
沈诺盯着他,心跳如擂鼓。
严浩翔看了她几秒,把涮好的毛肚夹到她碗里。
严浩翔“先吃饭。”
避而不答。
沈诺低下头,筷子戳着碗里的毛肚,忽然觉得没了胃口。
她知道自己在玩火。
也知道这火一旦烧起来,可能会把一切都焚毁。
但她控制不住。
就像现在,看着严浩翔低头吃东西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握住筷子,看着他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每一个细节都像在往那团火上浇油。
野火焚心。
她终于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
不是缓慢的燃烧,是燎原之势,是毁灭性的,是不管不顾的。
严浩翔“沈诺。”
严浩翔突然开口。
沈诺“啊?”
她猛地回过神。
严浩翔“毛肚要老了。”
他说,眼神里有关切。
严浩翔“不舒服?”
沈诺摇摇头,夹起毛肚塞进嘴里。
很辣,辣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她没停,一口接一口地吃,像在惩罚自己,也像在给自己鼓劲。
还有一周。
一周后,家宴,生日,成年礼。
有些话,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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