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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过后,日子像是被按了慢放键。
严浩翔比平时更忙。
连续三天凌晨才到家,有时候沈诺早上起床,能闻见客厅里有没散尽的烟味,烟灰缸里攒着三四个摁灭的烟蒂。
陈姨悄声说,先生这两天几乎没怎么睡,书房灯亮到后半夜。
沈诺没问他在忙什么。
严家那场小小的交锋,明面上是她赢了。
老爷子退让,她和严浩翔并肩坐在末席,该吃吃该喝喝。
但有些东西变了。
变的是那些亲戚看她的眼神。
从前是轻蔑里带着厌弃,像看一只误入上流宴会的野猫;现在轻蔑少了,多了些别的,审视,忌惮,还有藏在眼皮底下打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那丫头大了。”
“你看她看严浩翔那个眼神……”
“听说十八了,成人礼就这几天吧?”
这些话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说,但沈诺知道它们存在。
像梅雨季墙壁里渗出的水渍,你以为擦干净了,转过天又洇出来,更深,更潮,带着霉味。
她什么都没跟严浩翔提。
周五傍晚,沈诺放学时在校门口没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等了一刻钟,陈默才匆匆赶来,额角见汗。
陈默“沈小姐,严总临时有个会,让我先接您回去。”
沈诺“他吃饭了吗?”
沈诺问。
陈默顿了顿,没答话。
沈诺就明白了。
沈诺“去公司。”
她说,把书包往后座一扔。
沈诺“顺便买份饭。”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
车开到严氏大楼时正是晚高峰,写字楼灯火通明。
沈诺拎着打包的煲仔饭,轻车熟路刷开闸机。
前台小姑娘认得她,笑着喊“沈小姐来了”,她点点头,没停步。
电梯直达顶层。
走廊静悄悄的,秘书办的灯还亮着,有人小声接电话。
看见沈诺,林秘书立刻站起来,欲言又止:“沈小姐,严总他……”
沈诺“在开会?”
“刚散。但是周家的人……”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开了。
严浩翔走出来,身后跟着三四个人,都是集团高管。
他边走边交代什么,神色冷峻,直到余光扫见走廊那头拎着饭盒的沈诺。
他脚步顿了一下。
严浩翔“先按这个方案执行。”
他把文件递给身旁的人,声音低了几分。
严浩翔“明天上班前发我邮箱。”
高管们鱼贯散去,经过沈诺身边时都客客气气点头。
等人走光了,严浩翔才走过来,眉心那道疲惫的褶皱还没展开。
严浩翔“怎么跑来了?”
沈诺“怕你饿死。”
沈诺把饭盒举到他面前。
沈诺“陈姨做的煲仔饭,腊肠是上次从广东带回来的那家。”
严浩翔接过饭盒,低头看她。
傍晚的天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淡金色。
她今天扎了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几缕碎发被风吹乱了,翘在耳际。
他下意识伸手,把那几缕碎发别到她耳后。
严浩翔“头发乱了。”
他说。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话。
沈诺心跳漏了一拍。
沈诺“哦。”
她飞快低下头,装作整理书包带子。
沈诺“那你快吃,凉了不好吃。”
严浩翔没动,看了她几秒,忽然说。
严浩翔“下周你生日,想要什么?”
沈诺手指顿住。
又是这个问题。上次在车里,她说过“想好了告诉你”。
其实她早想好了,只是不敢说。
沈诺“不急。”
她听见自己声音平稳。
沈诺“还有好几天呢。”
严浩翔点点头,没追问。
他们进了他办公室。
沈诺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严浩翔就着茶几打开饭盒,慢条斯理地吃。
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把这个三百平的冷色调空间烘出几分暖意。
很安静。
沈诺从手机屏幕上方偷瞄他。
严浩翔吃东西很专注,动作不紧不慢,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最近好像瘦了些,下颌线更凌厉了。
严浩翔“看什么?”
他没抬头。
沈诺“……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沈诺迅速移开视线,心跳声大到她怀疑他能听见。
沈诺“瘦了。”
严浩翔“嗯,最近事多。”
沈诺“严家那边又闹了?”
严浩翔放下筷子,靠进沙发背,闭了闭眼。片刻后说。
严浩翔“老爷子想把严浩明的儿子塞进集团。”
沈诺愣了两秒。
严浩明的儿子。
严家那个被严浩翔收养的私生子。
今年应该七岁,她见过两次,很安静的小孩,眉眼生得寡淡,在严家老宅的角落里缩成一团,像当年的她自己。
沈诺“他不是……”
沈诺斟酌着措辞。
沈诺“被你养在城南那套公寓里吗?”
严浩翔“是。”
严浩翔睁开眼。
严浩翔“但老爷子觉得那孩子毕竟是严家嫡孙,该进集团培养。”
沈诺“嫡孙?”
沈诺声音冷下来。
沈诺“私生子也算嫡孙?”
话出口,她自己先僵住。
严浩翔看向她。
那目光很轻,没有责备,只是平静地落过来。
但沈诺脸颊骤然烧起来。
严浩翔自己也是私生子。
她这话,骂的是严浩明的儿子,何尝不是也戳到他身上?
沈诺“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小声说。
严浩翔“我知道。”
严浩翔收回视线。
严浩翔“老爷子打什么算盘,我清楚。”
严浩翔“那孩子是颗棋,用来制衡我的。他不在乎那孩子是不是嫡孙,只在乎能不能从我手里分走权。”
沈诺沉默。
权力。
利益。
制衡。
这些她从小听到大,听得耳朵起茧子。
严家就像一张织了几十年的蛛网,每根丝线都黏着算计。
她和严浩翔都在网上挣扎过,一个被勒出满身血痕,另一个被勒成了收网的人。
沈诺“你打算怎么办?”
她问。
严浩翔“不怎么办。”
严浩翔重新拿起筷子。
严浩翔“人是我收养的,养在哪、怎么养,我说了算。”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沈诺知道,这意味着他又要跟老爷子正面硬刚一次。
家宴那场没吵完的架,迟早要续上。
沈诺“你会累吗?”她
忽然问。
严浩翔筷子停了。
严浩翔“什么?”
沈诺“就是……”
沈诺抱着靠枕,下巴抵在枕沿上,声音闷闷的。
沈诺“一直要跟这些人斗,一直要防着谁在背后捅你一刀。”
沈诺“连吃顿饭、坐哪张桌子都要争。”
她抬眼看他,眼睛在落地窗外的夜色映衬下显得格外清亮。
沈诺“你不累吗?”
严浩翔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筷子,靠在沙发里,望着窗外万家灯火。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严浩翔“累过。”
他说。
严浩翔“十七岁那年最累。”
沈诺安静地听。
严浩翔“那时候刚把你带回去。”
严浩翔“我没钱,没权,住的公寓是租的,冰箱里除了速冻饺子什么都没有。”
严浩翔“头一个月你天天哭,半夜做噩梦,我就坐你床边守着,一守就是整宿。”
他顿了顿。
严浩翔“白天还要去学校,还要应付严家那些人。”
严浩翔“他们等着看笑话,等我撑不下去把你送回去。”
沈诺“然后呢?”
沈诺声音很轻。
严浩翔“然后就没空累了。”
严浩翔转过头,唇角有很淡的笑意。
严浩翔“忙着给你开家长会,忙着学做饭,忙着把严家那些想动我的人一个一个按下去。哪有时间累。”
沈诺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把脸埋进靠枕里。
靠枕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红红的。
严浩翔“干嘛。”
严浩翔伸手想拉开靠枕。
沈诺“没干嘛。”
她闷闷的声音从布料里传出来。
沈诺“就是觉得……你怎么这么傻。”
严浩翔收回手,没说话。
窗外夜色正浓,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双层玻璃外。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良久,沈诺从靠枕里抬起脸,眼眶还红着,但没哭。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些水汽逼回去。
沈诺“饭凉了。”
她指指茶几上还剩一半的煲仔饭。
沈诺“别吃了,对胃不好。”
严浩翔顺从地盖上饭盒。
严浩翔“那回家?”
沈诺“嗯,回家。”
她拎起书包,跟在他身后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只留下几盏地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诺看着地上那个与她并肩移动的瘦长影子,忽然生出一种冲动。
想伸手去握那道影子的手。
当然,她没握。
只是悄悄放慢了半步,让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的时间,多延续了几秒。
周六早晨,沈诺被手机震醒。
群里消息炸了,99+,魏书宁艾特她十几条。她眯着眼划开——
“诺诺!!!”
“你看学校论坛了吗!”
“卧槽有人开贴扒你和严浩翔了!疯了吧!”
沈诺困意瞬间清空。
她没点魏书宁发的链接,而是直接打开论坛。
首页飘红的热帖,标题刺目:
【树洞】某沈姓女同学和她那位“小叔”到底是啥关系?
三千多浏览量,一百多条回复。
沈诺面无表情地往下划。
主楼写得很“含蓄”,但该露的一点没落下:私生女、被收养、六年来形影不离、成年在即。字缝里全是暧昧,句号都像在挤眼睛。
楼里已经吵起来了。
“这不就是变相的养成系?”
“别乱说,人家是真叔侄。”
“又不是亲的,没血缘,有啥不能说的?”
“呕,有些人的三观真是没下限。”
沈诺看着那些字,指尖凉下去。
她不怕人说她。从十二岁那年就听惯了,早炼出铜墙铁壁。
但她怕人说严浩翔。
说他别有用心,说他养她另有所图,说他不配做长辈。
这些话像碎玻璃渣,刺了她六年。
她自己可以不在乎,但她受不了严浩翔被这些人拿脏嘴嚼。
她往下翻到主楼。
没留名,IP匿名。但发帖时间、措辞习惯、那几个特有的“~”和波浪号,她认得。
周婷被退学后,还有一个跟她玩得最好的。
苏涵。
沈诺把手机撂在床上,坐了几秒,下床洗漱。
水龙头哗哗响,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眼睛沉得像潭死水。
她知道该忍。
上周刚出过事,严浩翔给她的禁足刚解,帖子没指名道姓,闹大了反而显得心虚。
她知道。
但她咽不下这口气。
二十分钟后,沈诺站在校门口。
周日校园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住校生在操场打球。她直奔女生宿舍楼,宿管阿姨刚想拦,被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沈诺“找人。”
她说。
沈诺“马上走。”
阿姨张了张嘴,没敢拦。
苏涵的寝室在四楼。沈诺敲门时,里面传来慵懒的女声:“谁啊?”
门开了一条缝,苏涵穿着睡衣,脸上还敷着面膜。
看见门外是谁,她脸色骤变,立刻要关门。
沈诺一脚抵住门。
沈诺“聊聊。”
她说。
苏涵往后退了几步,声音发虚:“你、你想干嘛?这是学校,你敢动手我就叫保卫处!”
沈诺没说话,走进寝室,反手带上门。
苏涵缩在书桌前,面膜下那张脸已经白了。
她看着沈诺一步步走近,终于绷不住,声音带哭腔:“帖子不是我发的!我就是、就是跟周婷提过几句……我没想到她会发上去……”
沈诺“你没想到?”
沈诺在她面前两步远停住,声音很轻。
沈诺“你没想到,但你跟多少人说过?”
沈诺“周婷被退学的时候你在哪儿?”
沈诺“删帖了吗?澄清了吗?”
苏涵嘴唇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诺看着她。
这女孩比她大一岁,家境不错,长相不错,从小到大被捧着。她
大概从没想过,随口说出去的八卦、轻飘飘几句“听说”,会给别人带来什么。
沈诺“我不打你。”
沈诺说。
沈诺“打你脏手。”
苏涵愣住,像不敢相信自己逃过一劫。
沈诺“但你记住。”
沈诺俯视着她,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颗一颗敲进地里。
沈诺“严浩翔是什么样的人,轮不到你们评价。”
沈诺“他十七岁扛起一个家的时候,你们还在跟爸妈撒娇要零花钱。”
沈诺“他没欠任何人,包括严家。”
她顿了顿。
沈诺“你再敢在外面编排他一个字,我保证,周婷的下场只是开胃菜。”
说完,她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宿舍楼,十一月的阳光晃得她眯起眼。
她站在楼门口,忽然觉得浑身脱力,后背一层薄汗。
其实刚才她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掐出几道白印子。
原来忍着不打人,比打人还累。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平复呼吸。
然后摸出手机,打开那个论坛链接。
帖子已经被删了。
速度快得不正常。
她正愣神,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消息。
严浩翔【在哪】
沈诺手指顿了一下。
严浩翔【陈默说你去学校了。周日去学校干什么】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复,下一条又进来。
严浩翔【论坛的帖子我已经处理了。你不用管】
沈诺盯着那行字,心里某个地方塌下去一小块。
他知道了。
而且他在说:你不用管。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
沈诺【知道了】
手机安静了几秒。
然后严浩翔回。
严浩翔【晚上想吃什么】
沈诺看着这条消息,看着那些平淡的、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字眼,忽然鼻子一酸。
她用力眨眨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沈诺【火锅】
她回。
严浩翔【好。五点去接你。】
沈诺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天。
阳光还是很好,把宿舍楼的白瓷砖照得晃眼。
远处的操场上,几个男生还在打球,笑声隔了半个校园传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往校门口走。
脚步比来时慢了。
走到传达室边,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还有指甲掐出的印子,浅浅的,有点红。
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心跳声稳而有力。
刚才严浩翔说“你不用管”。
这句话她听了六年。
每一次闯祸、每一次被欺负、每一次孤立无援站在角落里,都是这句话把她捞出来。
可她不想永远只被他护着。
她想像今天这样,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替他挡掉一些脏东西。
哪怕他永远不会知道。
哪怕她永远不能说。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严浩翔,摸出来一看,是魏书宁。
【诺诺!帖子的发帖人查到了!是苏涵的小号,已经被学校约谈了!】
【还有还有,你猜怎么着!陈默刚才联系了论坛管理员,要求调取后台IP记录!好家伙,你小叔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对了,那个苏涵……她爸好像跟严氏有业务往来……(懂的都懂没想好怎么回复,下一条又进来。
严浩翔【论坛的帖子我已经处理了。你不用管】
沈诺盯着那行字,心里某个地方塌下去一小块。
他知道了。
而且他在说:你不用管。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
沈诺【知道了】
手机安静了几秒。
然后严浩翔回。
严浩翔【晚上想吃什么】
沈诺看着这条消息,看着那些平淡的、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字眼,忽然鼻子一酸。
她用力眨眨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沈诺【火锅】
她回。
严浩翔【好。五点去接你。】
沈诺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天。
阳光还是很好,把宿舍楼的白瓷砖照得晃眼。
远处的操场上,几个男生还在打球,笑声隔了半个校园传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往校门口走。
脚步比来时慢了。
走到传达室边,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还有指甲掐出的印子,浅浅的,有点红。
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心跳声稳而有力。
刚才严浩翔说“你不用管”。
这句话她听了六年。
每一次闯祸、每一次被欺负、每一次孤立无援站在角落里,都是这句话把她捞出来。
可她不想永远只被他护着。
她想像今天这样,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替他挡掉一些脏东西。
哪怕他永远不会知道。
哪怕她永远不能说。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严浩翔,摸出来一看,是魏书宁。
【诺诺!帖子的发帖人查到了!是苏涵的小号,已经被学校约谈了!】
【还有还有,你猜怎么着!陈默刚才联系了论坛管理员,要求调取后台IP记录!好家伙,你小叔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对了,那个苏涵……她爸好像跟严氏有业务往来……(懂的都懂)】
沈诺看着满屏感叹号,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沈诺【知道了。】
想了想,又补一句。
沈诺【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魏书宁秒回:【放心!我就是个没有感情的传话筒!】
沈诺弯了弯嘴角。
收起手机,她继续往校门口走。
还有三天,她就十八岁了。
这个生日她等了很久。
从十五岁开始,每一年生日许的愿都是同一个。
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到她长大,快到能名正言顺站在严浩翔身边,不是以“侄女”的身份。
而如今这一天终于近了。
可她又开始害怕。
怕有些话说出来,连现在这份相依为命的安稳都会碎掉。
怕严浩翔只把她当责任。
更怕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怕他其实把她当野火,只敢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十一月的风穿堂而过,灌进校服领口,凉飕飕的。
沈诺裹紧外套,忽然很想快点见到严浩翔。
五点还早。
她决定走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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