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烬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却没有抽。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焦点却并未聚集在某一处。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夜温予白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以及他怀抱里那具冰冷、僵硬、毫无生气的身体。那种感觉,像抱着一块逐渐失去温度的玉石,让他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感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想要温予白怕他,服从他,眼里心里只有他。但他并不想看到他彻底失去光彩,变成一具行尸走肉。那样的温予白,与他收藏室里那些没有生命的珍宝有何区别?
他想起温予白在湖边微微扬起唇角的样子,想起他专注熬粥时额角细密的汗珠,甚至想起他因为画材被毁而愤怒通红的眼眶……那些鲜活的、带着情绪的表情,似乎比现在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更让他……
祁烬烦躁地将烟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呲”响。
他意识到,纯粹的高压和掌控,似乎并不能得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那只兔子,正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进行着最绝望的反抗。
……
二楼房间内,温予白依旧维持着醒来时的姿势,蜷缩在床上,望着窗外。阳光渐渐变得强烈,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照不进他灰暗的心底。
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守在门外的保镖并没有阻拦。
进来的是负责日常照料他起居的佣人张妈。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不是往日精致的餐点,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熬得软烂喷香的小米南瓜粥,配着一小碟清爽的酱黄瓜。
“温先生,您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喝点粥吧,养胃。”张妈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温予白消瘦苍白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在这里工作有些年头了,见过祁先生身边形形色色的人,但像温予白这样干净又遭遇如此境地的,还是第一个。
温予白眼睫颤动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张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温先生,您别跟自己身子过不去。我听说……祁先生今天早上,吩咐人把画室的锁……打开了。”
什么?
温予白猛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波动,带着难以置信看向张妈。
画室的锁……打开了?
祁烬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的戏码又要上演了吗?他以为这样,自己就会感恩戴德,忘记他施加在自己和林辰学长身上的伤害吗?
看着温予白眼中瞬间燃起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的讽刺和痛苦,张妈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多了一句嘴:“温先生,我年纪大了,不懂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但祁先生他……或许方式不对,可我从来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
上心?温予白只想冷笑。那种充满占有欲和毁灭性的“上心”,他消受不起。
张妈没有再说什么,默默退出了房间。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那碗粥的热气和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勾动着味蕾。画室的门开了,那些被尘封的色彩似乎在向他招手。
温予白的心剧烈地挣扎起来。
理智告诉他,不要被这点小恩小惠迷惑,祁烬的反复无常和冷酷残忍早已刻入他的骨髓。可情感上,那碗粥,那扇打开的门,像黑暗绝望中透进来的一丝微光,让他枯萎的心湖,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他还能画画吗?他还有资格去触碰那些色彩吗?
他害了林辰学长,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追求自己的爱好?
巨大的心理斗争让他疲惫不堪。他闭上眼,最终还是无法抵抗内心深处对色彩和创作的本能渴望,以及……那碗粥所代表的、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正常”关怀。
他慢慢地坐起身,端起了那碗粥。温度刚好,软糯香甜的粥滑过喉咙,温暖了冰冷的肠胃,也让他冰封的心湖,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喝完粥,他在床边坐了很久,最终,还是无法抗拒那强大的吸引力,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曾经紧闭、如今虚掩着的画室门。
他的手颤抖着,轻轻推开了门。
熟悉的松节油和颜料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画架、颜料、画板……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仿佛那场毁灭从未发生。甚至,在画架旁边,还摆放着一套全新的、比他之前那套更加高级齐全的画材。
温予白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这算什么?补偿吗?
他走进画室,手指轻轻抚过光滑的画板,抚过那些崭新的、散发着诱人气息的颜料管。内心深处对艺术的热爱和渴望,如同被压抑许久的火山,蠢蠢欲动。
他拿起一支画笔,笔杆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颤。他还能画吗?他还有勇气画吗?
犹豫了许久,他最终还是调了颜料,坐在画架前。画笔蘸取饱满的蓝色,却迟迟无法落在雪白的画布上。
他的手腕在抖。脑海里充斥着祁烬冰冷的眼神、林辰学长焦急的声音、破碎的颜料管、禁闭室的黑暗……
“哐当!”画笔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溅开一小片蓝色的污渍。
他痛苦地抱住头,蜷缩起来。不行……他做不到。那些阴影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他,让他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心无旁骛地投入创作。
他还是被毁了。从精神到才华,都被那个男人彻底摧毁了。
……
书房内,祁烬看着平板电脑上,通过隐藏摄像头传回的画室实时画面。他看着温予白走进画室,看着他抚摸画材,看着他拿起画笔,最终看着他痛苦地蜷缩在地,画笔掉落。
祁烬的眉头紧紧皱起,脸色阴沉。
他以为打开画室,给他更好的画材,就能让他恢复一点生气。可他看到的,是更深的痛苦和挣扎。
这只兔子,远比他想象的还要脆弱,也……还要倔强。
他关掉监控画面,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情绪在他心中蔓延——那是一种事情脱离掌控,并且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无力感。
他习惯了用权势和力量得到一切,却从未学过,该如何去“得到”一个人的心。
或许,他需要换一种方式。
但具体该怎么做?这位习惯了发号施令、掌控生死的祁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惑之中。
而画室里,温予白在经历了又一次失败的努力后,擦干眼泪,缓缓站起身。他看着地上那抹刺眼的蓝色,眼神由痛苦挣扎,逐渐变得沉寂,然后,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冰冷。
他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他不能真的被祁烬彻底毁掉。
就算为了林辰学长,为了可能还在担心他的父母,他也必须想办法……活下去。甚至,想办法……离开。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种,微弱,却带着惊人的热度。
他弯腰,捡起了那支掉落的画笔,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转机,或许并不只存在于祁烬的困惑中,也悄然萌生在了温予白绝望的心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