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予白将那只掉落的画笔紧紧攥在手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笔杆冰凉的触感刺激着他的神经,也让他混乱的思绪逐渐沉淀下来。
逃离。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般在心底疯狂滋长。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彻底枯萎,更不能让林辰学长一家因为自己而持续遭受无妄之灾。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前路艰险。
他将画笔仔细地清洗干净,放回原处,然后开始默默地整理画室。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他不再去看那些昂贵的画材,也不再试图强迫自己作画。他知道,在摆脱祁烬的阴影之前,他无法找回创作的灵魂。
现在,他需要的是冷静,是观察,是等待时机。
接下来的几天,温予白表现得异常“温顺”。他按时吃饭,虽然依旧吃得不多,但不再抗拒。他会在天气好的时候,去楼下的花园里安静地坐一会儿,晒晒太阳,但绝不靠近任何边界。他甚至开始偶尔和看守他的保镖,或者负责打扫的佣人,进行一些极其简短的、无关痛痒的对话,比如“今天天气不错”、“辛苦了”。
他不再流露出明显的愤怒、悲伤或者绝望,脸上大多数时候没有什么表情,像一潭平静无波的湖水。
这种变化,自然一丝不落地通过监控和汇报,传到了祁烬那里。
祁烬看着平板里温予白在花园里安静侧坐的侧影,阳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弧度。这样的温予白,比他哭闹挣扎或者死气沉沉时,更让人……移不开眼。
但他心底的疑虑并未消除。这只兔子突然变得如此“乖巧”,反而让他觉得有些不寻常。是终于认命了?还是……在酝酿着什么?
他吩咐手下,加强对温予白的监视,同时,也暗中调查了林辰家最近的状况。回报显示,林家的危机并未解除,但也没有进一步恶化,似乎祁烬之前的雷霆手段暂时告一段落。
祁烬手指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他并不打算就此放过林辰,那只是一种警告,也是悬在温予白头顶的一把利剑。但他现在,确实需要缓和一下与温予白之间僵持的关系。
这天晚上,祁烬难得地准时回到了顶层公寓,并且吩咐厨房准备了温予白偏好口味的晚餐。
当温予白被“请”到餐厅,看到满桌精致的菜肴,以及坐在主位上、似乎心情不算太差的祁烬时,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安静地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吃饭。”祁烬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整顿饭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进行。祁烬没有像以前那样施加压力,也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偶尔会用公筷,夹一些温予白平时多动了几筷子的菜,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
温予白看着碟子里多出来的菜,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低声道:“谢谢。”
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祁烬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他的“顺从”而升起的满意,又被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所取代。他宁愿温予白像之前那样瞪着他,骂他疯子,也好过现在这样,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饭后,祁烬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对温予白道:“跟我来书房。”
温予白的心猛地一紧。书房是祁烬处理“正事”的地方,也是他权力的核心象征。叫他去书房,要做什么?
他压下心中的不安,沉默地跟着祁烬走进了那间他从未踏足过的、充满了冷硬线条和高科技设备的书房。
祁烬在宽大的书桌后坐下,示意温予白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了温予白面前。
温予白疑惑地拿起文件,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祁烬将他名下持有的、温予白父亲公司的一部分股份,无偿转让到了温予白母亲的名下!份额不大,但足以让温家在公司的地位更加稳固,甚至每年能获得一笔相当可观的分红!
“这……”温予白抬起头,震惊地看着祁烬,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而且这次给的“甜枣”分量如此之重!
“给你的。”祁烬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以后,温家的事,你不用再担心。”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送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礼物。
温予白握着那份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文件,手指微微颤抖。有了这些股份,父母后半生基本可以无忧了,家里的公司也能更加稳定。这确实是他曾经最渴望看到的结果。
可是,为什么是现在?在他刚刚萌生逃离念头的时候?
是试探?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捆绑?让他和家庭更加紧密地与祁烬的利益捆绑在一起,让他更加无法轻易离开?
温予白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祁烬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低下头,看着文件,轻声道:“谢谢……但是,这太贵重了,我……”
“给你的,就拿着。”祁烬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这是你应得的。”
应得的?用什么换的?用他的自由,他的尊严,他差点被毁掉的才华和灵魂吗?
温予白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扯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近乎讨好的笑容:“……好。谢谢……祁先生。”
这一声“祁先生”,叫得祁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并不喜欢这个称呼,太过生疏。但他没有纠正。
他看着温予白收起文件,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那股憋闷感更重了。他挥了挥手:“出去吧。”
温予白如蒙大赦,立刻起身,拿着文件,快步离开了书房。
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温予白背靠着门板,才允许自己流露出真实的情绪。他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祁烬这一手,确实高明。这份“大礼”,像一副更加精美的镣铐,锁住了他。如果他选择逃离,不仅会再次激怒祁烬,给林家带来灭顶之灾,甚至可能波及到刚刚得到保障的父母!
前路,似乎更加艰难了。
但他没有放弃。他将那份文件锁进了抽屉最底层,仿佛锁住了一个沉重的秘密。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如同玩具般的车流,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耐心。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栋大楼的信息,关于祁烬的作息规律,关于那些保镖的换班时间……任何一点微小的漏洞,都可能成为他逃离的关键。
一场无声的、力量悬殊的较量,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展开。
猎人以为猎物已经驯服,却不知猎物心中,早已燃起了反抗的火焰。
而猎物也不知道,猎人那反复无常的行为背后,隐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看清的,名为“在意”的种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