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烬那句生硬而简短的“谢谢”,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温予白心中激起了久久难以平息的涟漪。他坐在椅子上,有些怔忡地看着床上那个已经恢复工作状态、仿佛昨夜脆弱只是幻觉的男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祁烬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应,道谢更像是一种基于教养(如果他还有的话)或者某种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情绪下的本能反应。他专注地看着平板屏幕上的数据和邮件,手指偶尔滑动,眉头微蹙,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周身再次萦绕起那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
温予白默默地将身上的薄毯叠好,放在一旁,然后起身,轻声说道:“我……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这一次,祁烬没有拒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温予白松了口气,像是得到了某种赦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主卧,并轻轻带上了门。站在空旷的客厅里,他才感觉自己能正常呼吸了。和祁烬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尤其是经历昨晚和今早那些微妙的互动后,总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和……心慌意乱。
他甩甩头,试图将那些杂乱的情绪抛开,走向厨房。巨大的开放式厨房一尘不染,各种高端厨具应有尽有,冰箱里也塞满了各类进口食材,但大多都是西式冷盘或者半成品,适合加热即食,显然之前的住客(或者说祁烬)并不常开火。
温予白想了想,发烧后肠胃虚弱,最好吃些清淡易消化的热食。他翻找了一下,找到了一些小米和南瓜。他挽起袖子,熟练地淘米,切南瓜,打开那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智能灶具,开始熬粥。
温暖的米香和南瓜的清甜气息逐渐在冰冷的厨房里弥漫开来,给这个过于奢华却缺乏烟火气的空间增添了一丝难得的温馨。温予白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粥,思绪有些飘远。他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也是这样守在灶边,为他熬上一碗软糯的白粥。那样的温暖和关怀,与他此刻的处境,恍如隔世。
粥熬好后,温予白盛了一碗,又配了一小碟清淡的酱菜,放在托盘里,端到了主卧门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祁烬依旧有些沙哑的声音。
温予白推门进去,发现祁烬已经放下了平板,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脸色依旧不太好。
“粥熬好了,你趁热吃一点吧。”温予白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祁烬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一碗金黄软糯、冒着热气的南瓜粥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没有立刻动,而是看向温予白,问道:“你做的?”
温予白点了点头:“嗯,冰箱里正好有材料。你发烧刚好,吃这个对胃好。”
祁烬没再说什么,伸手端起了粥碗。他的动作依旧带着惯有的优雅,但或许是因为生病虚弱,速度比平时慢了些。他尝了一口,粥熬得火候恰到好处,软糯香甜,温度也适宜。
温予白有些紧张地看着他,生怕这位吃惯了山珍海味的爷嫌弃这简陋的粥品。
祁烬没有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安静地将一整碗粥都喝完了,连那碟小酱菜也吃了大半。
看着他空了的碗底,温予白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小小的成就感,连带着看祁烬那张冷脸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还要吗?”他轻声问。
祁烬摇了摇头,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再次落在温予白身上,带着审视:“你会做饭?”
“会一点简单的。”温予白老实回答,“以前一个人住,偶尔会自己做。”他不想过多谈论过去,那会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现在的处境。
祁烬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没再追问。
吃完东西,祁烬的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他掀开被子,似乎想下床。
“你要做什么?我帮你。”温予白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祁烬动作一顿,看了他一眼:“洗澡。”
温予白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忙后退,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你小心点,伤口……伤口最好不要沾水……”他说完,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多余,以祁烬的性格,怎么可能听他的。
然而,祁烬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走进了浴室。
温予白站在原地,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脸上还有些发烫。他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有点傻,但又控制不住。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然后开始收拾碗筷。
等他收拾完厨房回来,祁烬已经洗完澡出来了,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家居服,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似乎有些疲惫。
温予白看着他滴水的头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浴室拿了一条干毛巾,走过去,小声说:“头发……擦干比较好,不然容易着凉。”
祁烬睁开眼,看了看他手中的毛巾,又看了看他,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温予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把毛巾递给他自己擦,祁烬却忽然又闭上了眼睛,将头微微向后靠在了沙发背上,一副任由他处置的姿态。
温予白:“……”
这……是什么意思?让他帮他擦?
温予白拿着毛巾,僵在原地,进退两难。擦?太亲密了。不擦?万一他再着凉加重病情,算谁的?
挣扎了几秒,温予白最终还是认命地走上前,动作有些僵硬地,用毛巾包裹住祁烬湿漉的黑发,小心翼翼地擦拭起来。
祁烬的头发很黑,很硬,触感有些扎手,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温予白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一个男人,尤其是祁烬这样的男人,有如此……居家的互动。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了他或者引起他的不满。祁烬自始至终都很安静,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但温予白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肌肉并不完全放松。
擦了半天,头发终于不再滴水。温予白松了口气,正准备收回手,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攥住。
温予白身体一僵,心跳漏了一拍。
祁烬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目光锁住他,因为生病,他的眼神不似平时那般冰冷锐利,反而带着一种慵懒的、探究的意味。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予白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为什么?”祁烬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我那样对你,为什么还照顾我?”
温予白被他问得一愣,手腕处传来的触感让他心慌意乱,他试图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
为什么?他也在心里问自己。是因为害怕他病倒了没人能救温家?还是因为那一点点可耻的、对于温暖怀抱的贪恋?或者,仅仅是因为他骨子里的善良,无法对一個生病的人视而不见?
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垂下眼睫,避开祁烬探究的目光,低声道:“没有为什么……只是,不想你病得更重而已。”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祁烬满意。他盯着温予白看了许久,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看进他内心深处。
最终,他松开了手,重新闭上眼睛,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漠:“出去吧。”
温予白如蒙大赦,立刻收回手,拿着毛巾,几乎是逃离了客厅。
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温予白背靠着门板,还能感觉到自己狂跳的心脏和手腕上残留的、被祁烬摩挲过的触感。那个男人,即使生病,也依旧充满了危险和不确定性。
而他,似乎正在这种危险中,一点点地迷失自己。
接下来的半天,温予白都待在画室里画画,但总是心神不宁,画笔下的色彩也显得杂乱无章。傍晚时分,他犹豫着要不要下去做晚饭,却接到佣人的通知,说祁先生已经用过餐,让他自己解决。
温予白心里莫名地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不用面对祁烬,让他感觉自在很多。
然而,夜深人静,当他独自躺在冰冷的床上,望着窗外陌生的夜景时,脑海里却不自觉地回想起主卧里那张大床的温度,以及祁烬那句低沉的“谢谢”和那个短暂的、带着探究的触碰。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时刻提醒自己,祁烬是那个掌控他命运、将他囚禁于此的男人。他们之间,只有冰冷的交易和强迫,不该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可是,心的防线,一旦出现了裂缝,还能轻易修补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