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顶层公寓的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
祁烬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便恢复了生龙活虎,重新变回了那个冷硬、忙碌、难以接近的祁爷。他早出晚归,即使回来,也多半是待在书房,仿佛那场病弱和短暂的依赖从未发生过。
温予白则刻意减少了外出活动的时间,大部分时候都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对着画布发呆,或者涂抹一些连自己都看不懂的灰暗色块。他尽量避免与祁烬碰面,即使偶尔在餐厅或者客厅遇到,也只是低着头,匆匆打个招呼便逃也似的离开。
那场病中的短暂互动,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过后,湖面似乎恢复了平静,但水下却暗流涌动。温予白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对祁烬只有纯粹的恐惧和憎恨。那声生硬的“谢谢”,那个需要照顾的脆弱侧影,还有那个带着探究的触碰……都像细小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心,让他对那个危险的男人产生了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这让他感到害怕。他害怕自己会习惯,会依赖,甚至会……产生不该有的期待。他必须牢牢记住自己的身份和处境,记住那些冰冷的规矩和禁闭室的黑暗。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他如愿地龟缩在自己的壳里。
这天下午,温予白正在画室对着空白的画布烦躁不已,佣人敲门进来,恭敬地说道:“温先生,祁先生吩咐,让您准备一下,半小时后陪他出门。”
出门?温予白一愣。自从上次酒会之后,祁烬再也没有带他出去过,他甚至已经习惯了这座华丽的牢笼。
“去……去哪里?”他下意识地问。
“祁先生没有交代。”佣人回答,“只是让您穿得舒适些。”
舒适些?不是正式的场合?温予白心里更加疑惑,但也只能压下好奇,回到房间换了一身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和浅色休闲裤。
半小时后,祁烬的车准时停在了楼下。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休闲装,少了些商场的凌厉,多了几分随性的俊朗,但周身那股迫人的气场依旧存在。
温予白沉默地坐进车里,尽量贴着车门,与祁烬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祁烬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对司机报了一个地址。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既不是去商业区,也不是去什么私人会所,而是朝着城郊的方向驶去。窗外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绿色增多,空气似乎也清新了不少。
温予白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越发好奇,但看着旁边闭目养神的祁烬,又不敢开口询问。
大约一小时后,车子在一片静谧的、看起来像是私人领域的湖边停了下来。湖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四周郁郁葱葱的树林,偶尔有飞鸟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环境优美得如同世外桃源。
“下车。”祁烬睁开眼,率先推门下去。
温予白跟着下车,呼吸着带着湖水气息和草木清香的空气,多日来的压抑感似乎都减轻了不少。他有些茫然地看着这片美景,不明白祁烬带他来这里是做什么。
湖边停着一艘小巧精致的电动船。祁烬迈步走了上去,回头见温予白还站在原地,挑眉道:“愣着干什么?”
温予白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
祁烬亲自驾驶着小船,缓缓驶向湖心。微风拂面,带来湿润的水汽,阳光洒在湖面上,碎金万点。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马达轻微的嗡嗡声和水波荡漾的声音。
温予白坐在船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划过微凉的湖水,看着涟漪从指尖散开。他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如此自然、如此自由的气息了。他闭上眼,感受着阳光和微风,暂时忘记了所有的烦恼和束缚。
祁烬看着他那副享受的、仿佛整个人都舒展开来的模样,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他知道这段时间把这只小兔子憋坏了。那场病之后,他发现自己似乎并不只想看到温予白恐惧和顺从的样子,偶尔,也想看看他这样放松的、带着生气的模样。
“喜欢这里?”祁烬开口,打破了宁静。
温予白睁开眼,对上祁烬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点了点头:“嗯,很安静,很舒服。”
“这是我名下的产业之一。”祁烬淡淡道,“偶尔会过来。”
温予白有些惊讶,原来这片美丽的湖泊也是他的。这个男人拥有的东西,多得超乎想象。
船在湖心停了下来,随波轻轻荡漾。两人一时无话,但气氛却不像在公寓里那样紧绷压抑。
温予白看着祁烬操作船只的侧影,阳光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却意外地少了几分平时的戾气。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疑问:
“你……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祁烬转过头,看向他,目光深邃:“你觉得呢?”
温予白被他反问得语塞,低下头,小声道:“我不知道。”
祁烬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那天的粥,不错。”
温予白一愣,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是在……夸他?
“还有,”祁烬的视线转向波光粼粼的湖面,语气依旧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温予白心跳加速,“那天晚上,谢谢你。”
他又一次道谢了。虽然依旧简短生硬,但比起上一次,似乎少了几分隔阂。
温予白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这个男人,或许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完全冷酷无情?他带自己来这里,是因为看出他心情压抑,所以……带他出来散心?
这个念头让温予白感到一丝荒谬,却又忍不住去相信。
“不用谢……”他低声回应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祁烬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开着船,在湖上漫无目的地漂着。
温予白也不再开口,安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和……自由。虽然这自由依然是祁烬赋予的,是有限的,但对他来说,已经弥足珍贵。
他看着祁烬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掌控他一切的男人,身上似乎也笼罩着一层他看不透的迷雾。他残忍,却也偶尔会流露出一点点,或许是善意的举动。
这趟突如其来的出行,像一缕微光,照进了温予白灰暗压抑的世界,也让他心中那堵坚冰筑成的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他贪恋这一刻的平静和温暖。
哪怕,这温暖来自于一个危险的源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