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四年的春汛,染绿了江南的运河。
高阳立在船头,看辩机撑着篙,青衫被晨雾洇得发浅。他手中竹篙起落,荡开镜面般的河水,惊起一行白鹭。这是他们婚后首次同游,距终南山雪夜已过三年。
“慢些。”辩机轻笑,“阿娘说,孕早期要静养。”
高阳抚着微隆的小腹,唇角漾开温柔的涟漪。自班师回朝后,她便以“江南漕运壅塞”为由请命考察,实则是兑现与辩机的约定。太宗对此心知肚明,笑赠“御舟三艘,锦帆十里”。
船入苏州,岸上忽起骚动。
“是安西定国公主!”
“公主千岁!”
高阳掀帘望去,只见百姓挤在码头,孩童举着纸鸢奔跑,老妪捧着新腌的脆梅跪献。她忙扶着辩机下船,却被人群簇拥着寸步难行。
“公主,您看!”采薇指着岸边巨幅绢画——画中高阳身着戎装,手持长剑斩落突厥狼头。
“民间的赞誉,比任何碑铭都重。”辩机低声道。
高阳却望着画中自己染血的面庞,心头微沉。这三年她平叛、督战、安抚西域,百姓视她为战神,可谁还记得,她也曾是长安街头追蝴蝶的少女?
“去寒山寺吧。”她轻声说,“我曾在梦里,听过那儿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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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寺的樱花正盛。
辩机与方丈谈禅论经,高阳独坐廊下,望着放生池里锦鲤穿梭。寺外忽然传来马蹄声,李恪的亲兵滚鞍下马:“殿下有请公主!”
李恪立于竹亭之中,玄色王袍衬得眉目如刀刻。自房案平反,这位吴王便以亲王之尊参与朝政,手段果决不让成人。
“皇兄派我来问。”他开门见山,“西突厥阿史那贺鲁部落作乱,父皇欲遣侯君集征讨。公主身怀六甲,可愿随军参赞?”
高阳望着亭外细雨:“为何是我?”
“因为您看透突厥人。”李恪将舆图摊开,“贺鲁佯装请降,实则欲袭我粮道。此计,与您当年破颉利如出一辙。”
雨丝斜斜入亭,打湿了舆图上“怛笃城”三字。前世侯君集在此城屠城,引发西域动荡,如今历史又要重演?
“备车。”高阳突然起身,“我随你去见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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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仪殿内,太宗将贺鲁的降表掷在案上:“他说愿献马三千匹,只求内附。”
高阳却指着降表角落的突厥文小字:“父皇请看——‘愿借大唐粮道,运粮十万石予西突厥叶护’。他根本是缓兵之计!”
侯君集出列:“公主所言极是。末将愿领十万大军,踏平怛笃城!”
“不可。”高阳按住太宗的手背,“贺鲁要的,是唐军主力。我请命率三千玄甲骑,直捣他牙帐老巢!”
“你又有孕在身!”太宗厉声喝止。
“所以更要快。”高阳目光灼灼,“等他察觉,我腹中孩儿已能啼哭,我便赢了。”
李恪忽然上前:“儿臣愿为公主先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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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开拔那日,苏州码头上演了最动人的送别。
辩机将平安符系在高阳剑柄:“此符随我译经三年,沾满梵香。愿它护你,也护我们的孩儿。”
高阳抚摸他微陷的眼窝——为译《瑜伽师地论》,他已三月未眠。
“等我回来。”她轻吻他眉心,“我们要个女儿,取名‘知夏’。”
辩机望着她登船,忽然高喊:“若生男孩……也叫知夏!”
船帆升起,遮蔽了他的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