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二年的终南山,雪落得格外早。
高阳与辩机在茅舍前堆完最后一只雪狮子,鼻尖冻得通红。辩机笑着将她的手拢进自己袖中:“阿娘说,新雪宜煮茶。”
草庐内炭火烧得正旺。高阳倚在软榻上,看他挽袖煮水,发间玉簪映着跳动的火光。这簪子还是去年九成宫时,她亲手雕了送给他的。
“在想什么?”辩机端来茶盏,白雾氤氲了他清俊的眉眼。
“想前世。”高阳捧住暖盏,“那时我被囚在掖庭,每日隔着铁栏看雪。心想若能活着出去,定要在有雪的日子,和相爱的人喝一杯热茶。”
辩机在她身边坐下,将斗篷披在她肩上:“现在不就有了?”
茶香袅袅中,高阳忽然握住他的手:“辩机,我想求父皇,赐我们一个孩子。”
辩机身子一震,茶盏险些落地。他望着高阳含笑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戏谑,只有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期盼。
“好。”他喉结滚动,将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待春日融雪,我便去求玄奘大师诵经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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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来得迟,融雪时山洪冲垮了草庐的竹篱笆。
高阳踩着泥泞修篱笆,辩机抱着几卷佛经从山下回来,神色凝重:“公主,高昌国遣使来了。”
“鞠文泰?”高阳皱眉。
两年前李靖灭东突厥,高昌王鞠文泰遣使入唐,口称“西域共主”。前世此人勾结西突厥,阻断丝路,最终被侯君集灭国。如今他亲自来访,怕是嗅到了什么风声。
“他说,求娶大唐公主。”辩机递上国书,“还带了三千匹汗血马做聘礼。”
高阳冷笑:“他不是要娶公主,是要大唐的安西都护府。”
她翻开国书,指尖停在“愿以女儿嫁西突厥叶护”一句上。果然!鞠文泰一面讨好大唐,一面将女儿献给西突厥,两头下注。
“备车。”高阳将国书掷入火盆,“我要亲自去长安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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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胪寺的偏殿里,鞠文泰正对着太宗夸夸其谈:“大唐与高昌,本是父子之邦……”
殿门掀开,高阳一身男装走入。鞠文泰猛然抬头,瞳孔骤缩——这分明是去年在九成宫阵前叱咤风云的少女!
“高昌王好兴致。”高阳径直坐上客座,“听说您要嫁女给西突厥?”
鞠文泰面色发白:“公主说笑了……”
“我不说笑。”高阳将密报甩在他面前,“贵国长史阿史那矩,上月刚见了西突厥统叶护。还有您帐下的麴智盛将军,正悄悄转移商队财富。怎么,高昌这是要易帜么?”
殿内死寂。太宗手按龙椅,眼神锐利如刀。
鞠文泰汗流浃背:“公主……此乃污蔑!”
“污蔑?”高阳忽然轻笑,“那我问你,为何去年大旱,你国仓廪充实?为何丝路商队近来多走青海道?又为何……”她目光如电,“你送来的汗血马,蹄铁上沾着龟兹的赤铁矿?”
鞠文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高阳转向太宗:“父皇,高昌已是西突厥的囊中之物。此刻不动,更待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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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辩机在草庐替高阳涂药。
她足踝扭伤了,是为追一匹受惊的白鹅。
“为了只鹅摔成这样?”辩机心疼地吹着伤处。
“它叼走了鞠文泰送我的波斯锦囊。”高阳闷笑,“里面装着毒针。”
辩机动作一僵:“什么?”
“西域奇毒‘七日绝’。”高阳抚摸他紧绷的背脊,“若非那鹅叼走,我现在已是个活死人了。”
院外忽起喧哗。辩机猛地起身,抄起床头的禅杖。
三名蒙面人破窗而入!刀光直取高阳咽喉!
辩机挥杖格挡,却被另一人从背后刺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雪白的僧衣。
“辩机!”高阳目眦欲裂。
混乱中,她掷出案上镇纸砸中一人膝盖,反手夺刀捅进另一人肋下。最后一名刺客见势不妙,转身跃窗逃走。
“辩机!撑住!”高阳撕下裙摆为他包扎,“别睡!我带你去弘福寺!”
辩机咳着血笑:“傻姑娘……刺客身上有长孙府的……檀香袋……”
话未说完,他便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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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福寺禅房,玄奘大师亲自施针。
辩机在生死线上徘徊了七日。高阳寸步不离,熬得眼眶通红。第八日清晨,辩机终于睁开眼。
“阿娘说……不能浪费粮食……”他声音气若游丝。
高阳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你敢死!我就去阎王殿抢人!”
辩机摸出枕头下的东西——是支新雕的木簪,歪歪扭扭刻着并蒂莲。
“本来……想等草庐的牡丹开了再送你……”
高阳将木簪狠狠按进他掌心:“现在就戴!立刻!马上!”
她守着他,看那抹血色从唇间褪去。窗外牡丹含苞,终南山的春天,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