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居胥山谷的风,比长安的刀还利。
高阳裹着玄色狐裘立在军前,三千玄甲军已列成锥形阵。她抬头望了眼铅灰色的天空——突厥人最擅长的暴风雪,今夜就要来了。
“公主,斥候回报。”副将陈玄礼滚鞍下马,“颉利可汗的王庭在谷中三里处,外围有两千哨骑。”
高阳点头,指尖划过腰间短刀的鱼皮鞘。这刀是辩机昨夜亲手磨的,刀鞘里还塞着张字条:“若得胜,便等我煮热汤等你。”字迹被呵气融开一点,倒像朵小梅花。
“传我将令。”她拔刀出鞘,寒芒划破雪幕,“前队三百骑,绕到谷后截断退路;中军一千五百骑,随我正面冲锋;后队一千二百骑,护住粮草,听我号角行事。”
陈玄礼一惊:“公主,三千人分三路……万一……”
“万一颉利早有埋伏?”高阳将刀鞘重重磕在马鞍上,“他赌的就是我们不敢来。可他不知道——”她回头望向身后的唐军,铠甲上的血锈在雪光里泛着暗红,“我高阳公主,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赌。”
马蹄声如雷。高阳一马当先冲进谷中,暴风雪恰好在此时倾泻而下。雪片打在脸上像刀割,她却睁着眼,凭记忆辨认谷中地形——前世李靖灭东突厥时,曾在此谷设伏,她记得这里的每一块巨石、每一道沟壑。
“停!”她突然勒住马缰。
前方雪雾里,二十余骑突厥哨兵正挥着弯刀冲来。陈玄礼刚要下令放箭,高阳却摆了摆手:“别杀,赶他们去谷口。”
哨兵们见唐军只有寥寥数骑,更加嚣张,挥刀劈来。高阳侧身避开,短刀挑飞对方马腿,那哨兵滚进雪堆。其余突厥兵见状,掉头往谷口狂奔——他们正是高阳要的“赶羊”。
谷口处,埋伏的颉利可汗前锋还没反应过来,便见自家哨兵狼狈逃来,后面跟着黑压压的唐军。等他们慌忙列阵,高阳的中军已如潮水般压上。
“杀!”
喊杀声震落檐角的冰棱。高阳的短刀染了血,却在雪地里舞得像团火。她瞥见颉利可汗的牙帐就在前方,帐外立着两面黄金狼头纛——那是突厥可汗的信物。
“保护公主!”陈玄礼的吼声传来。
一支冷箭擦着高阳耳际飞过,钉在她身侧的白马颈侧。那马吃痛长嘶,将她掀翻在地。
“公主!”辩机的声音混着风雪撞进耳朵。
高阳抬头,看见辩机裹着厚毡冲来,发间落满雪,手里还攥着个药箱。他跪在她身边,撕开她的斗篷查看伤势:“没中箭,只是擦破了皮。”
“别管我。”高阳扯着他手腕起身,“颉利的王庭就在前面!”
辩机却拽住她:“你看。”
高阳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谷中腾起浓烟——是后队的粮草车着了火。她猛然想起前世,颉利正是用火攻烧了唐军的粮道,才得以逃脱。
“他早有准备!”高阳咬牙,“传令后队,放弃粮草,改烧突厥的帐篷!”
火势很快蔓延。颉利可汗在帐中望见火光,终于按捺不住,带着亲卫冲出帐外。他望着漫山遍野的唐军,终于明白自己赌输了。
“要降吗?”高阳勒住马,将短刀架在他颈侧。
颉利可汗的白须沾着雪,却还在硬撑:“要杀便杀,突厥儿郎……”
“你没资格提‘突厥儿郎’。”高阳冷笑,“你看看谷外。”
颉利转头,只见自己的族人在雪地里跪成一片——那是高阳派陈玄礼去谷外传的话:“降者免死,护送唐军粮草者,赏羊十头。”
“你……”颉利老泪纵横,“我……我愿献上所有部众,只求公主饶我一命。”
高阳收刀入鞘:“可以。但你需亲自去长安,向父皇献降表,再跪祭我大唐阵亡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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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春来得迟。
高阳凯旋那日,朱雀大街挤满了百姓。他们举着“高阳公主千岁”的灯牌,孩童们抛着花瓣,连卖胡饼的老汉都扯着嗓子喊:“公主回来了!”
太宗在含元殿亲自迎接。他握着高阳的手,老泪纵横:“好,好……你比朕当年,更像个天子。”
高阳跪在他脚边:“儿臣只是替父皇守着这江山。”
辩机捧着热汤候在殿外。高阳换过常服出来,见他袖角沾着墨,发间落着雪,忽然扑进他怀里:“我以为,再也喝不到你煮的汤了。”
“傻姑娘。”辩机轻抚她的背,“我说过要陪你到白头的。”
远处传来李靖的贺词:“公主奇袭狼居胥,千古未有!”
高阳望着殿外的花灯,又转头看向辩机。这一世,她救了他,救了房家,护了大唐的边疆。可最珍贵的,是她终于能与他并肩,看这盛世,从战火走向安宁。
“辩机。”她轻声道,“明年春天,我们去终南山建草庐吧。”
“好。”辩机将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种满牡丹,养两只白鹅。你抄经,我译经,看日出日落,等我们的孩子,学会喊‘阿娘’。”
高阳笑了。风卷着杏花扑来,她知道,这不是终点。盛世的长卷才刚刚展开,而她与他,将是执笔者,也是守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