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州的军报比预期来得更快。
贞观十一年秋,李靖的玄甲军如一把淬火的利刃,撕开了颉利可汗在灵州布下的防线。前锋偏将的捷报仅用了十二个时辰便送至九成宫:“破突厥三座大营,斩首两千,俘获牛羊数万!”
太宗在病榻上展信,枯瘦的手竟激动得微微发抖。长孙无忌在一旁捋须微笑,眼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唯有高阳,站在窗边望着北方的天空,久久不语。
“公主在忧心什么?”辩机轻声问。
“我在想,这一仗,赢的是李靖将军,可真正的仗,才刚刚开始。”高阳回过头,眼底有深潭般的冷静,“颉利可汗的牙帐远在阴山以北,李靖将军此战,是斩其羽翼,而非断其脊梁。”
话音刚落,侯君集便大步流星闯入殿中,甲胄上还沾着尘土:“启禀陛下!颉利可汗派来了使者,指名要见……高阳公主。”
殿内气氛再度凝滞。长孙无忌冷哼一声:“好大的胆子!战败了,还敢提条件?”
高阳却缓缓走入殿中,对着太宗行礼:“父皇,儿臣愿往。”
“胡闹!”太宗厉声喝止,“两军阵前,你一个公主,岂能涉险?”
“父皇,他不是来求和的。”高阳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他是来探我大唐的虚实,看我是否有隙可乘。我去,他看到的不是一个被宠坏的金枝玉叶,而是一个能于九成宫中洞悉战局、于朝堂之上翻云覆雨的大唐继承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长孙无忌:“更何况,儿臣也想知道,颉利可汗的狗,是如何摇尾乞怜的。”
------
两日后,两军阵前的临时营帐。
高阳一身劲装,未施粉黛,立在唐军的帅旗之下。对面,颉利可汗的使者阿史那社尔骑在马上,鹰视狼顾,浑身散发着草原狼王继承人的桀骜。
“高阳公主,久仰大名。”阿史那社尔的声音沙哑,“我主有言,愿献上牛羊万头,美女百人,以赎罪责。只求大唐能放我等一条生路,退回漠北。”
高阳笑了,笑声清脆如冰裂:“生路?”她挥手让随行的士兵搬来几样东西——一捆捆染血的突厥衣物,数十颗染血的狼头铜牌,还有一面残破的突厥战旗。
“这些,是李靖将军从你们丢弃的营地里找到的。”她将一件绣着金狼的将领服饰掷在阿史那社尔脚下,“这位,是你们的副总管执失思力。那个,是你们的‘铁鹰’斥候队长。至于这面旗子……是我大唐玄甲军,亲手为你们的可汗猎下的。”
阿史那社尔脸色剧变,勒住马缰,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
“回去告诉颉利。”高阳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刀锋划过空气,“他可以退回漠北,但必须献上颉利可汗的父亲、弟弟的首级,作为降表。他帐下所有部落首领,必须亲自来长安谢罪。否则,我大唐下一站,便是他的牙帐。”
她策马向前几步,逼视着阿史那社尔:“告诉你的可汗,我高阳公主,在长安等他的人头,也等他亲口唱那首降歌。”
言罢,她调转马头,率队扬尘而去。留下阿史那社尔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回营的马背上,辩机递给她水袋:“你今日,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帝王。”
“因为我没有退路。”高阳饮尽清水,望着远处连绵的烽燧,“这一世,我不能只做那个在刑场外哭喊的公主。我要做那个,在阵前为大军定策、为敌人宣判的……执刀人。”
------
然而,胜利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颉利可汗拒绝了高阳提出的苛刻条件。他焚烧了大军营帐,带着残部遁入茫茫大漠,以游击战术袭扰唐军粮道。冬日将至,灵州的军报开始出现“粮草不足”、“士卒疲敝”的字样。
朝堂上,主和的声音渐渐高涨。
“公主,此计虽妙,但颉利乃草原之狐,不可力敌啊!”侯君集躬身道,“不如许以厚利,招他内附。”
长孙无忌也附和:“公主殿下,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不可因一时之勇,陷大唐于险境。”
高阳静静听着,直到所有人都说完,才缓缓道:“两位大人可知,为何颉利可汗宁肯不要牛羊美女,也要退回漠北?”
众人默然。
“因为他怕。”高阳一字一顿,“他怕李靖大军追击,更怕大唐的公主,真的会亲率一支奇兵,绕到他的后方。他赌的,就是我们会撤兵,会懈怠。”
她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指尖点在阴山山脉一处隐蔽的山谷:“这里,叫‘狼居胥’。当年汉代名将霍去病,曾在此祭天,封狼居胥。颉利可汗以为我们不敢深入,所以他将所有的辎重、妇孺、老弱,全都藏在了这片山谷里。”
她抬起头,目光如炬:“传我军令,李靖将军主力按兵不动,佯装休整。另派一支三千人的精锐骑兵,由我亲自率领,奇袭狼居胥!”
满座哗然。三千人,深入漠北,无异于虎口拔牙。
辩机猛地站起:“不行!太危险了!”
高阳回头,对他展颜一笑,一如当年在弘福寺的梅树下:“放心。这一次,我不是去拼命,是去做一笔最划算的买卖。”
她转身对太宗行礼:“父皇,儿臣此去,不为战功,只为带回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颉利可汗的降书,和他的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