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长安飘着细雪,含元殿的琉璃瓦覆着薄霜。太宗在御座上举着酒盏,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百官。自长孙无忌、许敬宗倒台,朝堂风气为之一新,连最迂腐的王珪都开始主动弹劾贪墨的地方官。
“高阳。”太宗忽然开口,“你前日呈的那封突厥密信,朕已着兵部议处。突厥颉利可汗派使者来长安,说要‘讨个说法’,你明日随朕去鸿胪寺,当面与他们辩驳。”
高阳垂眸应是。前世太宗因长孙案心力交瘁,对突厥一味隐忍,这才让颉利敢在渭水便桥耀武扬威。如今她要借这机会,让突厥知道,大唐的公主,比他们想象的更不好惹。
退朝后,辩机在偏殿外等她。他换了件月白僧袍,发间落着雪,手里捧着个粗陶碗:“采薇煮了姜茶,我趁热给你端来。”
高阳接过碗,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背:“今日在殿上,你听见父皇说的‘讨说法’了?”
“听见了。”辩机将斗篷替她系紧,“颉利可汗最狡猾,前年渭水之盟他占了便宜,如今见你父皇处置了长孙无忌,定以为大唐软弱。”
“所以我要去会会他。”高阳饮尽姜茶,眼底泛起灼灼光芒,“他不是要说法么?我便告诉他,大唐的法度,容不得外邦干涉内政;大唐的公主,更容不得有人踩在头上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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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鸿胪寺。
颉利可汗的使者阿史那思摩坐在锦墩上,鼻尖高挺,眼神轻蔑。他见高阳进来,嘴角扯出个冷笑:“听说大唐公主善辩?今日倒要见识见识。”
高阳落座,将突厥近年犯边的战报推过去:“使者且看,贞观四年至今,突厥南下劫掠多少次?杀我百姓多少人?抢我牛羊多少匹?”
阿史那思摩挑眉:“公主这是兴师问罪?”
“不。”高阳指尖敲了敲战报,“我是来问,颉利可汗派你来‘讨说法’,是要我大唐为你们抢的财物赔罪?还是为你们杀的子民偿命?”
殿内气氛骤紧。阿史那思摩涨红了脸:“公主莫要血口喷人!当年渭水之盟,是你们大唐示弱……”
“示弱?”高阳突然提高声调,抽出袖中一卷帛书,“这是突厥细作在京中的密信,说‘待长孙无忌倒台,大唐必乱,可趁机南下’。使者可知,写这信的人,今早已在刑部招供?”
她将帛书甩在阿史那思摩面前:“颉利可汗若真要‘讨说法’,便该先为这密信里的话,给我大唐赔罪!”
阿史那思摩额角冒汗,手指死死抠着锦墩。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娇纵的公主,竟早将突厥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公主……”他咽了口唾沫,“是小人失言。”
“失言?”高阳冷笑,“回去告诉颉利可汗,从今往后,突厥若敢越界半步,我便亲自领兵去阴山脚下,教他看看,大唐的公主,不是只会躲在男人身后的菟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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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的马车上,辩机望着高阳泛红的耳尖,轻声道:“你今日,在殿上……很像先皇后。”
高阳一怔。长孙皇后临终前,也曾这样据理力争,护住房玄龄不被罢黜。她忽然明白,前世自己总觉得母亲柔弱,却忘了真正的柔弱,从不是妥协,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我只是不想再做任人拿捏的棋子。”她握住辩机的手,“也不想你,不想房家,不想这天下,再被人随意践踏。”
辩机反握住她:“我知道。所以我会一直陪着你。”
车帘外,长安的雪渐渐停了。街角的酒肆飘来屠苏酒的香气,新年的脚步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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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公主府张灯结彩。高阳在偏厅陪着房夫人包饺子,采薇捧着个红漆木盒进来:“公主,大理寺送来封信。”
是许敬宗在岭南写的悔过书。信里他痛陈长孙无忌如何威逼利诱,自己如何鬼迷心窍,最后道:“今见公主整肃朝纲,方知从前猪油蒙了心。”
高阳将信投入火盆:“他若真知错,便该在岭南好好思过,莫要再耍花样。”
房遗爱笑着递来一杯酒:“公主,今年除夕,咱们总算能安安稳稳吃了。”
“安稳?”高阳望着窗外的烟花,忽然摇头,“长孙无忌虽倒,可朝里还有崔仁师、侯君集这些人,未必服气。突厥那边,颉利吃了瘪,更不会善罢甘休。”
她转过头,眼底有星光跳动:“但我不怕。这一世,我不是高阳公主,是大唐的守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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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太宗在两仪殿召见高阳。他指着案上的捷报:“突厥颉利可汗派使者来谢罪,说‘不敢再犯边’。”
高阳跪在阶下:“父皇英明。儿臣不过是把他们的獠牙,摆到了明处。”
太宗扶起她,目光里满是欣慰:“你长大了。从前朕总怕你像你母后,如今才知,你有比母后更锋利的剑。”
退朝后,辩机在御花园等她。梅树下的积雪还未化,他折了枝红梅插在她鬓边:“恭喜公主,又赢了。”
“这不是赢。”高阳望着远处宫殿的飞檐,“这只是开始。我要让这盛世,从今往后,再无阴霾。”
辩机握紧她的手。风卷着梅香扑来,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刑场的雪地里,他曾哭着喊她的名字。如今这双手,终于不再是沾着血污的囚衣,而是与她共握山河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