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长安月落（上）

贞观十一年的春汛来得早。

长安城墙根的柳树刚抽新芽，渭水便涨了半尺，浑浊的浪头拍打着码头的青石。高阳立在望春楼上，望着江面上漂浮的断木与碎渔网，眉心拧成川字——昨夜突厥细作在长安西市纵火，烧了半条绸缎街，更在火场里埋了三具穿着突厥服饰的尸体。

“公主。”采薇捧着湿漉漉的塘报上来，“京兆尹来报，火场尸体腰间挂着突厥狼头铜牌，可……可他们脚上是长安西市的麻鞋。”

高阳接过塘报，指尖抵在“麻鞋”二字上。前世这把火发生在贞观十四年，是为挑唆大唐与吐蕃开战。如今突厥刚谢罪，便急着故技重施，显然是见她根基未稳，想再掀风浪。

“去请辩机师父。”她转身对采薇道，“再让户部调西市近三个月的商队登记册。”

辩机来的时候，袖中还沾着墨香。他刚从弘福寺译经归来，见高阳望着渭水出神，便拾起案上的狼头铜牌：“这是突厥右贤王的亲卫标记。前年渭水之盟，臣随玄奘大师见过类似的信物。”

“右贤王？”高阳冷笑，“颉利可汗刚派使者谢罪，他倒派人来长安纵火？分明是颉利不甘心，暗中指使的。”

辩机将铜牌放在烛火下：“更蹊跷的是——西市这三具尸体的籍贯。查过了，都是陇州人，去年冬天被突厥商队掳走过。”

高阳猛地抬头：“你是说……突厥人抓了陇州百姓，给他们穿上狼皮，再烧死在长安？”

“以血饵钓舆论。”辩机声音发沉，“待百姓群情激愤，颉利便可借口‘大唐虐待突厥子民’，兴兵南下。”

窗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京兆尹带着仵作冲进来，跪在地上：“公主，火场灰烬里找出半块绢布，上面写着‘四月十五，玄武门’。”

高阳心头一震。四月十五，正是太宗预定要去九成宫避暑的日子。玄武门……

“传朕旨意。”太宗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罕见的冷凝，“召长孙无忌、房玄龄、高阳公主即刻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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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仪殿里，檀香烧得呛人。

太宗将那半块绢布拍在案上：“有人要仿当年玄武门旧事，在朕避暑时行刺！”

长孙无忌捋着胡须：“老臣愿领禁军守玄武门。”

“不必。”高阳突然开口，“突厥人要的不是刺杀，是乱。”她展开西市商队登记册，“去年冬天失踪的三十七名陇州百姓，都在突厥商队登记的‘护送名单’里。他们抓了百姓，剃了发，穿上狼皮，再故意引长安百姓看见‘突厥人被烧死’——等百姓骂起来，陛下避暑的车驾再经过玄武门，突厥细作便混在人群里放箭。”

殿内死寂。房玄龄老泪纵横：“公主……竟早看透了这局？”

“因为前世见过。”高阳望着太宗，“前世这把火发生在贞观十四年，那时陛下已因房案心神大伤，突厥人趁机纵火，百姓果然群起攻之。后来虽平了乱，可陛下从此再没去过九成宫。”

太宗突然握住她的手：“高阳，是朕错估了突厥的野心。”

“不。”高阳反握住他，“是他们低估了大唐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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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高阳与辩机在公主府密室查案。

烛火映着西市地图，辩机指着“波斯邸”三个字：“突厥商队去年冬天常来这里换购弓矢。波斯邸的掌柜，是颉利可汗的义子。”

“那就从波斯邸查起。”高阳将绢布递给他，“让大理寺的人扮成胡商，去波斯邸买弓矢——要活口，要账本。”

辩机点头，又迟疑道：“公主，今日在殿上，你提到‘前世’……”

高阳的动作顿住。这些日子她刻意回避“重生”二字，怕说破了，连辩机都要当她是疯魔。可此刻见他眼底关切，忽然觉得该说了。

“我……”她喉头发紧，“我从刑场活过来了。回到永徽元年，所以我知道所有要发生的事。”

辩机后退半步，撞翻了案上的经卷。他望着高阳，仿佛第一次认识她：“所以你救我，救房家，斗长孙无忌……都是因为预知？”

“不全是。”高阳抓住他的手，“最初是为自救，可后来……是想护着该护的人。包括你，包括这江山。”

辩机沉默片刻，忽然将她拥入怀中。他的僧袍带着檀香味，心跳声震得她耳膜发烫：“不管你是从哪里来，我都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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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大理寺在波斯邸搜出半车突厥弓矢，更从掌柜的床下翻出密信：“四月十五，玄武门放箭，事成后取公主首级，赏黄金千斤。”

消息传到公主府时，高阳正在教辩机写小楷。她望着案上被墨染脏的宣纸，忽然笑了：“该收网了。”

次日清晨，太宗在玄武门设伏。突厥细作刚搭弓，便被禁军拿下。为首的络腮胡跪地喊冤：“是波斯邸掌柜许的黄金！”

高阳站在城楼上，看着细作被押解入狱。辩机递来斗篷：“冷吗？”

“不冷。”她望着远处初升的太阳，“这长安的太阳，终于亮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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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太宗启程去九成宫。

高阳站在灞桥边送驾，看着车驾渐远，忽然听见身后脚步声。辩机捧着个锦盒走来：“给你的。”

盒中是一支青玉簪，雕着并蒂莲。他轻声道：“前世你说，这簪子该在盛世里戴。”

高阳将簪子插入发间。春风拂过，柳絮纷飞如雪。她望着太宗的车驾消失在官道尽头，又转头看向辩机：“这一世，我要陪你看很多很多个盛世。”

辩机握紧她的手。远处，渭水滔滔，载着大唐的帆，驶向更辽阔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