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的早朝,长安城飘着细雪。
高阳立在丹墀下,看着阶上太宗御座旁的新面孔——大理寺卿许敬宗正捋着山羊胡,目光阴鸷地扫过她。自前日慧明偷出辩机的“伪证绢布”,这老贼便像嗅到血腥的鬣狗,隔日便递来三份“密报”,称房氏与突厥商队勾结,更说高阳公主“私会胡商,意图不轨”。
“宣大理寺卿许敬宗。”太宗的声音裹着龙涎香,沉得像压城的雪。
许敬宗抬步出列,手中捧着卷黄绫:“启奏陛下,昨夜弘福寺有沙弥自首,称辩机师父近日常与一胡商密会,所谈内容涉及‘公主染指军权’‘房氏欲借突厥兵力清君侧’……”
殿内霎时死寂。房遗爱踉跄半步,被高阳用眼风止住。她望着许敬宗身后侍立的沙弥——那孩子不过十二三岁,眼皮肿得像桃子,分明是被逼迫来的。
“许大人。”高阳突然开口,声线清凌如冰,“这沙弥既敢自首,可有证物?”
许敬宗一滞:“沙弥说,亲眼见辩机与胡商交换文书……”
“交换文书?”高阳从袖中抽出一卷染着茶渍的纸,“昨日臣女在西市茶肆,遇着个自称‘胡商账房’的人,说要卖我突厥羊皮地图。臣女好奇,便买下了——您瞧,这纸上写的,可是辩机师父的笔迹?”
她展开纸卷,众人凑近看,见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十月初三,终南山老君洞,取《瑜伽师地论》注疏。”
“这是辩机译经的日常。”高阳扫过许敬宗煞白的脸,“倒是许大人,怎知胡商要与辩机密会?莫不是您派去的人,连和尚的经卷都认不全?”
满朝哄笑。许敬宗额头渗汗:“公主……这是污蔑!”
“污蔑?”高阳将纸卷掷在他脚边,“那再说说这封密信——昨日牙人呈给臣女的,长孙府管事与岭南商队的往来信。信中说‘已备三千匹蜀锦,待大理寺许大人验明,即送入相府’。许大人,您说这是房氏私运军资,可蜀锦是给相府的寿礼?还是说……”她突然提高声调,“是您收了长孙府的好处,要栽赃房家通敌?”
“你血口喷人!”许敬宗扑通跪下,“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
“忠心?”高阳步步紧逼,“那为何前日慧明和尚说,是您许以五台山修行,才偷出辩机的‘伪证’?为何西市的波斯商队说,上月有条载蜀锦的船,船主是您许府的家仆?”
她转向太宗,眼眶泛红:“父皇,儿臣不要房家牵连,不要辩机含冤。可若有人要拿大唐的律法当刀,儿臣便要这刀,先砍断自己的脖子!”
殿内落针可闻。太宗盯着阶下雪地里的黄绫与纸卷,忽然咳嗽起来。长孙皇后连忙上前捶背,眼底却闪过惊惶——她早察觉儿子在查房氏,却不想高阳手段如此狠辣。
“够了。”太宗摆了摆手,“许敬宗,你且去御史台待罪。房爱卿,你府中账目,朕着户部再查一遍。”
退朝时,雪下得更大了。高阳踩着积雪往昭阳殿走,辩机的声音突然从假山后传来:“公主今日,在殿上当真威风。”
她转头,见辩机裹着青氅立在梅树下,发梢沾着雪粒,手里还攥着半块烤红薯。
“你怎在此?”高阳又惊又喜,“不是让你去终南山吗?”
“终南山的猎户说,张亮派了人盯着老君洞。”辩机将红薯塞进她手里,“我想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来殿外等你……”
高阳望着他冻红的鼻尖,忽然泄了气。前世他在刑场外跪了三天三夜,如今却敢为她涉险。
“先跟我回府。”她扯住他的袖角,“采薇熬了姜茶,喝了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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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公主府密室。
房遗爱将户部新查的账目摊开:“公主,户部说房氏在洛阳的庄子,去年收的蜀锦是给太子妃做的冬衣。岭南商队的茶叶,也全是孝敬长孙夫人的——许敬宗买通的账房,早把这些底细报给了咱们。”
高阳摩挲着茶盏,眼底泛起冷光:“长孙无忌以为,用些小动作就能搅乱朝局。可他忘了,这长安城里,每一笔账、每一个人,都成了我的棋子。”
窗外传来叩门声。采薇引着个蒙面人进来,那人摘下面巾,竟是前日递信的波斯牙人。
“公主。”牙人呈上卷羊皮纸,“这是长孙府管事与突厥可汗使者的密信。他们说,若房氏倒台,突厥愿助长孙大人废黜太子。”
高阳展开信纸,指尖抵在“废黜太子”四字上。前世太宗因房氏谋反案心神大乱,竟真动了废李承乾的心思,最终酿成齐王李祐叛乱。如今这封信,便是压垮长孙无忌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她将信纸小心收进檀木匣,“明日早朝,我要让父皇亲眼看看,他的肱骨之臣,竟勾结外邦,动摇国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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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太宗在含元殿召见重臣。
高阳捧着檀木匣跪在阶下:“父皇,儿臣有要事启奏。”
匣中密信展开,满朝皆惊。突厥使者的印鉴清晰可见,长孙府管事的签名更是铁证。
太宗的手剧烈颤抖,指着许敬宗:“你……你身为大理寺卿,竟与突厥勾结!”
许敬宗瘫软在地。长孙无忌慌忙出列:“陛下明鉴!老臣绝不知此事!定是有人伪造……”
“伪造?”高阳取出另一封密信,“这是长孙府与许敬宗的往来信,末尾按了长孙大人的私印。父皇若不信,可请司玺监核对。”
殿内死寂。长孙无忌面如死灰,许敬宗连喊冤枉的力气都没了。
“传朕旨意。”太宗扶着龙椅起身,声音里带着苍老的疲惫,“长孙无忌告老还乡,终身不得入朝。许敬宗流放岭南,遇赦不赦。房爱卿,你房氏清白,朕心甚慰。”
退朝后,太宗单独召见高阳。他望着这个曾经被他视作“任性”的女儿,忽然红了眼眶:“高阳,是父皇老了,信错了人。”
“父皇没错。”高阳跪在他脚边,“是儿臣该长大,替您守着这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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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里,高阳与辩机并肩走在曲江池畔。雪已化了,柳芽抽出新绿。
“今日在殿上,你就不怕?”辩机轻声问。
“怕。”高阳望着池中游鱼,“可更怕重蹈覆辙。这一世,我要护好你,护好房家,更要护好这盛世的清明。”
辩机握紧她的手。远处,宫灯次第亮起,像串起了整个长安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