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暗潮

贞观十九年秋，太极殿的丹墀染了层霜。我捧着太宗新赐的《兰亭序》摹本，站在檐下看武曌从殿内退出。她已换作宫娥打扮，却掩不住腰间那枚我赠的南海明珠，随步摇晃如星子。

"公主。"她近前时，袖中滑出张洒金笺，"陛下命我抄录《臣轨》，说要颁赐三品以上官员家眷。"

我接过笺纸，见字迹已褪去少女稚气，瘦劲中带着股刚硬——正是我教她的"帝王笔意"。末行小楷写着"臣妾武曌"，墨色浓得几乎要破纸而出。

"陛下可说什么了？"我折起笺子。

她睫毛轻颤："陛下说...说朕的字有骨，像当年的长孙皇后。"

我笑了："长孙皇后是贤后，你可不想只做贤妃。"

她猛地抬头，眼底有簇火苗窜起："公主教我的，民女没忘。"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司设局的女官来传膳。武曌迅速将笺子塞回袖中，退后半步垂首："民女告退。"

我望着她的背影，指节抵着唇轻咳——前世她封后那日，太宗的《臣轨》还在她案头压着，如今倒成了她往上爬的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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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太子承乾的东宫出了事。

韦挺在府中设宴，席间多喝了几盏，竟指着太子鼻尖骂："你这般懦弱，早晚被高阳和武氏踩在脚下！"

消息传到我耳中时，武曌正握着狼毫练字。墨汁溅在她袖口，像朵绽开的梅。

"去。"我将韦挺的话抛给她，"让青儿去东宫递个信，就说...韦尚书醉后诽谤储君。"

武曌笔尖一顿，随即明白过来："公主是要借陛下手收拾韦挺？"

"不。"我拨弄着炭盆里的银骨炭，"是让太子自己动手。"

三日后，东宫校尉带着人闯进韦府，拿走了韦挺"诽谤储君"的酒话记录。太宗震怒，将韦挺贬为象州刺史。

消息传到公主府时，武曌正在煮茶。水沸声里，她突然开口："公主为何不直接让陛下废了太子？"

"傻丫头。"我抿了口她煮的碧螺春，"太子是靶子，韦挺是箭。我要的不是一箭射死靶子，是让所有想射箭的人，都先看看箭簇上的刻痕。"

她低头抚着茶盏，忽然笑了："民女懂了。就像公主教我写瘦金体，先描红，再临帖，最后才能脱胎换骨。"

我望着她腕间的银镯——那是我让人重新錾了花纹的，刻着"日月"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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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二十年春，太宗驾幸洛阳宫。

武曌随驾，封号从"才人"升为"昭仪"。我去送她时，见她立在牡丹丛中，穿一身石榴红宫装，鬓边簪着我送的珍珠步摇。

"公主。"她折下朵魏紫牡丹，"这花娇贵，得时时照看。"

"你也一样。"我将个锦盒塞给她，"里面是《帝范》批注本，陛下从前给太子的，我求了半天才拿到。"

她指尖抚过盒面缠枝纹："民女定不负公主所托。"

车驾启动时，我从车窗望出去，见她站在原地，牡丹在风中簌簌而落。远处，太子的车驾正缓缓驶来，韦氏族人在路边跪送——他们还不知道，那个被他们踩过的才人，已悄悄织好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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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我在洛阳行宫翻武曌的新诗稿。

"看朱成碧思纷纷"的哀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龙蟠虎踞帝王州，帝子金陵访古丘"的壮阔。

房遗爱端着安神汤进来："昭仪近日总去凌烟阁，说是要临摹功臣画像。"

"她在看自己的位置。"我放下诗稿，"前世她从感业寺再入宫，步步荆棘。如今有我，她可以少走十年弯路。"

他将汤盏放在案头："可公主有没有想过...若她真成了女帝，会如何待我们？"

我望着窗外的月亮："棋子大了，自然要自己执子。但至少这一世，她不会在冷宫里哭着写《如意娘》，不会在感业寺为尼时被人践踏。"

房遗爱沉默片刻，轻声道："公主心善。"

"不是善。"我摸着案头那幅《武氏小像》，"是划算。我教她握刀，她替我劈开这吃人的宫墙；我给她翅膀，她带我看更高处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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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太宗在洛阳宫大宴群臣。

武曌以昭仪身份献舞，穿的是我亲手设计的胡服，窄袖交领，金线绣着云纹。她舞到高潮处，广袖翻飞如鹤唳，底下老臣们纷纷惊叹："此舞有王者气！"

太宗大笑："武昭仪果然不负朕望。"

我坐在公主席位上，望着她谢恩时望过来的眼神——那是猎鹰锁定猎物时的光，坚定、锐利，带着势在必得的傲。

我知道，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前世她是站在权力顶端的女人，这一世，我要陪她一起走到那里。

不为别的。

只为看她站在最高处时，能笑着说一句："这天下，我替公主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