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前夕,玄琬大师的骡车碾着长安的桂香入了公主府。
他裹着件褪色的袈裟,手里却捧着个檀木匣,匣中《瑜伽师地论》注疏墨迹未干:"贫僧遵公主之命,星夜兼程赶来。"
我将他引入竹亭,阿竹早备好了新摘的桂花酿:"大师路上辛苦,先饮杯酒暖暖。"
玄琬抿了口酒,目光扫过亭外巡逻的护卫:"公主近日,怕是树大招风了。"
我望着石桌上摆的月饼模子——那是房遗爱昨日特意送来的,刻着并蒂莲纹:"太子党不会坐视我与辩机来往,更不会容玄琬大师在长安立足。"
他取出封信:"这是终南山中查到的密报。韦挺派了死士潜入长安,目标......是辩机。"
我的心猛地一沉。前世辩机正是在这个月被构陷,如今时间竟如此吻合。
"大师可知他们的落脚处?"
"城南破庙。"玄琬指尖划过地图,"贫僧已让弟子盯着,但需公主派可靠人手......"
"不必。"我转向房遗爱,他正站在廊下听我们说话,"将军可愿带府中卫士,去破庙端了那窝老鼠?"
房遗爱眸光一凛:"臣遵命。"
中秋夜,公主府张灯结彩。我穿着月白宫装,坐在露台上看月亮。阿竹捧着石榴进来:"公主,房将军回来了。"
他浑身是血,甲胄上沾着泥污:"破庙里只有七个死士,为首的招了——是韦挺派来的,要取辩机性命。"
我将他扶到软榻上,取出金疮药替他敷伤口:"伤得重吗?"
"皮外伤。"他握住我的手,"公主莫担心。"
这时,辩机从角门进来,手里捧着盒月饼:"听闻将军受伤,特来......"他瞥见房遗爱身上的血渍,声音发颤,"将军这是......"
"不妨事。"房遗爱扯出个笑,"为公主办事,哪有不受伤的?"
辩机的眼眶瞬间红了,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臣代天下僧人,谢公主与将军救命之恩。"
我扶起他:"你只需好好抄经,便是最大的报答。"
夜深时,房遗爱靠在床头,我替他擦拭伤口:"今日在破庙,可发现什么线索?"
他从怀里掏出半块青铜虎符:"死士身上带的,像是韦挺府上的信物。"
我将虎符收进妆匣:"明日让阿竹送去大理寺,就说是韦府家奴遗失的。"
他低笑:"公主这是在钓大鱼。"
"不止是鱼。"我望着窗外的月亮,"是整个太子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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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韦府的管家又来了。这次他没带蜀锦,只捧着个锦盒:"公主,我家将军说,前日破庙的事是个误会,特送盒东珠给公主压惊。"
我打开锦盒,里面躺着十颗东珠,每颗都有鸽卵大小。阿竹倒抽一口冷气:"公主,这够买下半条平康坊了!"
"告诉韦将军。"我将锦盒原样封好,"心意领了,珠子退回。"
管家走后,房遗爱皱眉:"公主为何不收?"
"收了,便是默认他行贿。"我望着案头那封刚拟好的奏疏,"我要的,是他坐立难安。"
午后,玄琬大师在竹亭讲经。我坐在他身旁,听他讲"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辩机蹲在廊下抄经,笔尖沙沙作响,与经声融成一片。
"公主。"玄琬忽然开口,"贫僧观您眉间有煞气,近日恐有大难。"
我心头一紧:"大师可有破解之法?"
"需借公主的姻缘。"他指向院中那株百年银杏,"九月初九,重阳登高,公主可约太子同游。届时贫僧会安排人在山顶设坛,替您挡煞。"
我望着银杏叶在风里翻卷,忽然笑了:"大师是要我主动入局?"
他合掌:"是请公主做那执棋人。"
九月初九清晨,我对着镜中梳堕马髻的自己笑了笑。阿竹捧着金步摇进来:"公主,这是太子妃送来的,说重阳节要与您同游。"
我将步摇插入发间:"回她,本宫已备好车马。"
重阳山的枫叶红得似火。太子承乾骑着匹黑马迎面而来,身后跟着韦挺。
"高阳妹妹倒有兴致。"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我发间的步摇,"这金步摇,是朕去年赏给太子妃的。"
"不过是借来戴戴。"我翻身下马,"太子若不喜,妹妹这就摘了。"
他冷哼一声,率先上了山顶。
山顶的祭坛前,玄琬已备好香烛。我跪在蒲团上,听着山风呼啸,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沉水香——是韦挺身上的味道。
"高阳!"太子突然暴喝,"你可知罪?"
我抬头,看见他身后站着数十个羽林卫,手中刀剑出鞘。
"臣女何罪之有?"
"私通僧人、构陷东宫、勾结大臣......"他甩下一叠密信,"这些,你当如何解释?"
我望着地上的密信——分明是前世东宫用来参我的伪造证据。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站起身,"既然太子要问罪,臣女便随你去大理寺。"
玄琬突然高声道:"且慢!贫僧有陛下御赐的度牒,可证公主清白!"
人群中一阵骚动。太子脸色铁青,挥挥手:"先把她们押起来!"
羽林卫刚要动手,山下突然传来号角声。房遗爱的声音穿透人群:"圣旨到——高阳公主清白无虞,太子承乾私调羽林卫,着即罚俸一年,禁足东宫!"
我望着山脚下疾驰而来的内侍,忽然笑了。
这一局,我赢了。
夕阳西下时,我与房遗爱坐在祭坛边。他替我擦去脸上的香灰:"公主今日,当真是惊心动魄。"
"从今往后。"我将步摇取下,放在他掌心,"再无人敢轻易动我。"
山风卷着枫叶掠过,我望着远处的长安城,灯火次第亮起。
前世的债,已清了大半。
这一世,我要的,是盛世天下里,真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