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辩机在公主府抄经的消息传遍长安士林。
"听说高阳公主近日总与僧人往来？"平康坊的酒肆里，几个世家子弟摇着折扇议论，"莫不是又要学前朝太平公主养面首？"
"胡说！"另一个人压低声音，"我表兄在崇仁坊抄经，说辩机大师每日辰时便到，公主亲自备茶，连经卷都挑最上等的澄心堂纸。"
流言如柳絮般飘进东宫。
是夜，太子承乾在寝殿摔了茶盏："她当孤是死的？"
韦挺躬身道："殿下莫急，臣已派人盯着公主府。那辩机看似清修，实则......"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月十五，他与辩才去过终南山，见了玄奘法师的弟子玄琬。"
承乾扫过纸上歪歪扭扭的"玄琬"二字，冷笑："玄琬？那可是前隋宗室之后，孤早让人盯紧了。"
"更奇的是——"韦挺又递上一封密信，"公主前日派人往陇州送了批药材，说是给房老夫人，可陇州刺史是臣的门生，说那批药里掺了长白山的野山参，分明是给病重的房玄龄补身子的。"
承乾的手指深深掐进案几："房玄龄......她这是要拉拢旧臣？"
窗外忽起夜风，吹得烛火摇晃。韦挺瞥见太子眼底翻涌的阴鸷，又补了一句："还有，辩机抄的经卷里夹着片银杏叶，与辩才禅房里那株百年银杏的叶子纹路一模一样......"
"好个高阳。"承乾突然大笑，笑声里浸着寒意，"她以为这样就能护住辩机？孤偏要让这盘棋，活不过今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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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的晨雾还未散，阿竹便慌慌张张跑进来："公主！大理寺的人来了！"
我正对着案头那叠辩机新抄的经卷出神，闻言手一抖，墨汁溅在"无挂碍故"四个字上。
"公主莫慌。"房遗爱从外头进来，腰间佩刀已出鞘半寸，"臣去应付。"
他刚跨出门槛，便听见前院传来争吵声。我掀开竹帘，看见大理寺卿李道裕站在台阶下，玄色官袍上沾着晨露："房将军，本官奉命查抄公主府，还请行个方便。"
"查抄？"房遗爱横刀拦住他，"公主犯了何罪？"
李道裕皮笑肉不笑："昨夜东宫失窃，丢了件御赐的九环刀。有人看见辩机和尚深夜出府，身上还沾着东宫的沉水香。"
我心里一沉——前世东宫确实丢过这把刀，当时他们拿这事参了我一本，说我与辩机私通，连证物都"凑"得齐整。
"放肆！"我走出廊下，赤金步摇在雾里泛着冷光，"大理寺查案要讲证据。辩机自入府便未出过角门，阿竹可以作证。"
李道裕的目光扫过我身后的阿竹："公主的侍女自然要护主。"
"那便请李大人搜。"我将袖中令牌掷在他脚边，"只是若搜不出，本宫倒要问问，是谁敢构陷当朝公主？"
大理寺的衙役进去半个时辰，最终空手而出。李道裕脸色铁青："今日之事，本官会如实回禀陛下......"
"不必了。"我截断他的话，"父皇若想知道真相，大可直接来公主府。"
他悻悻离去后，房遗爱收刀入鞘："公主为何不解释辩机在抄经？"
"解释便是掩饰。"我望着阶下狼藉的脚印，"越描越黑，不如让他们碰一鼻子灰。"
午后方见辩机。他跪在我面前，眼眶通红："公主，是我连累了您......"
"起来。"我扶起他，将一方新帕子塞进他手里，"帕子上沾了茉莉香，往后你抄经时垫在腕下，便不会沾墨了。"
他怔怔望着帕子上的并蒂莲绣纹："公主......"
"不必多言。"我转身走向书案，"今日有件事要你办——去终南山玄琬大师处，替我带盒岭南的荔枝蜜。"
他欲言又止，终究领命而去。
阿竹端来安神汤："公主，房将军说今晚要陪您用膳。"
我舀起一勺汤，尝出里面加了桂圆："他倒有心。"
"何止是有心。"阿竹抿嘴笑，"将军方才让人把后园的竹林修剪了，说要给您搭个竹亭看月亮。"
月光漫进窗棂时，房遗爱果然来了。他提着食盒，里面是糖蒸酥酪和杏仁豆腐："听厨房说您爱吃这些。"
我夹了块酥酪给他："今日大理寺的事，你受委屈了。"
他摇头："能为公主分忧，是臣的福气。"
我望着他眼底温柔的光，忽然想起前世他跪在东宫阶下指证我的模样。命运的轨迹，终究是被我轻轻拨动了。
夜阑人静时，辩机从终南山带回的信躺在案头。玄琬的字迹清瘦："韦挺已派死士截杀于终南，幸得山民相救。"
我提笔蘸墨，在信末添了句："告知玄琬，中秋前携《瑜伽师地论》注疏来长安，公主府备下接风宴。"
窗外桂香浮动，我望着天际那轮明月笑了。
暗棋已落，且看这盘盛世棋局，究竟谁主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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