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的清晨，韦府的管家亲自押着蜀锦车驾入了公主府。
阿竹捧着回礼清单进来时，眉梢挑得老高："公主，韦将军收了蜀锦，只让管家传话'公主费心'，连杯茶都没喝。"
我执笔蘸墨，在"韦挺"二字旁画了个圈："贪财之人最是谨慎，他这是怕沾惹因果。"
话音刚落，外头通报："太子左卫率韦将军求见。"
我放下笔，将蜀锦清单锁进妆匣。韦挺来得比预想中快——看来那匹暗纹绣着"连升三级"的蜀锦，到底戳中了他的软肋。
"公主安。"韦挺跨进门槛，玄甲未卸，腰间横刀撞得案几上的茶盏轻晃。
我指了指下首的绣墩："将军请坐。听闻昨日演武场新到了批突厥宝马，将军可还满意？"
他瞳孔微缩："公主消息倒是灵通。"
"本宫嫁入房府前，曾在太穆皇后宫中习过几年马球。"我笑着递过盏六安瓜片，"将军爱马，本宫便让阿竹送了匹西域进贡的汗血驹到将军府。"
韦挺的手指摩挲着刀柄，忽然压低声音："公主今日叫末将来，不会只为说这些......"
我望着窗外抽芽的柳树："前日听闻东宫要选秀女，将军可知？"
他猛地抬头："公主是说......"
"太子妃的陪嫁媵妾里，有个叫贺兰的，原是太常寺少卿之女。"我指尖轻叩桌案，"上年秋狝，臣女在御苑见过她，腰间挂着枚波斯猫儿眼宝石——与韦将军书房那方镇纸，纹路极像。"
韦挺的额角渗出汗珠。前世这贺兰氏入东宫后，曾向太子告发韦挺私藏甲胄，害得他被贬去幽州半年。
"公主的意思是......"
"本宫不过是提醒将军。"我收起茶盏，"有些旧物，该收收了。"
他起身抱拳："末将告退。"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阿竹凑过来："公主好厉害，三言两语就把韦将军吓住了。"
"不是吓住。"我望着案头那封刚拟好的奏疏，"是让他知道，这长安城里，谁的眼睛都擦得雪亮。"
午后，房府送来帖子，说卢氏染了风寒。我带着阿竹赶过去时，她正裹着厚被子靠在榻上，手里还攥着给我缝的香囊。
"公主怎么来了？"她慌忙要起身，被我按住。
"听闻夫人病了，特来瞧瞧。"我将带来的参汤递给丫鬟，"这是太医院新熬的，最是驱寒。"
卢氏的眼泪"啪嗒"掉在帕子上："公主待我......这样好......"
"傻话。"我替她掖了掖被角，"咱们是一家人。"
房遗爱从外头进来，见我坐着，犹豫片刻还是上前："公主，工部来报，桐油已到，郑国渠修缮可提前半月。"
我笑了："那便陪你去看看。"
郑国渠畔，新到的桐油堆成小山。房遗爱指着渠堤："公主你看，这些条石都刻了编号，等修好，十年内都不会漏水。"
我望着他被风吹乱的鬓发："将军治水，倒像在绣一幅山河图。"
他耳尖泛红："公主谬赞。"
回程时，马车经过平康坊。我掀开车帘，看见辩机的身影一闪而过——他穿着灰色僧衣，正与几个士子说着什么。
"公主？"阿竹顺着我的目光望去，"那是......"
"无妨。"我放下车帘，"去公主府。"
夜里，我在书房翻出前世的《起居注》。永徽四年的记载里，辩机因与高阳私通被腰斩，而行刑的刽子手，正是韦挺。
"阿竹。"我轻声道，"明日让辩机来公主府抄经。"
她瞪大眼睛："公主不怕被人说闲话？"
"闲话?"我望着案头那盆开得正好的山茶，"我要的，从来不是闲话。"
次日清晨，辩机跟着阿竹进了公主府。他穿着簇新的僧衣，眉眼依旧清俊，却多了几分拘谨。
"公主唤我来......"
"抄《大般涅槃经》。"我将新磨的墨锭推过去，"听说小师父的字极好，替我抄十卷。"
他执笔的手微微发抖："公主为何......"
"因为你该活着。"我望着他腕间的淡疤，"前世你死得冤枉，这一世，我要护着你。"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公主......"
"不必多言。"我转身走向窗边，"抄完这十卷，我让阿竹送你回金山寺。"
暮色降临时，辩机捧着墨汁未干的经卷告辞。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他在牢里的模样——青衫染血，却还在念"公主保重"。
这一世，换我护他周全。
窗外，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我摸出袖中那封未寄出的信，收信人是辩才，内容只有四个字："小心韦挺。"
暗潮已起，棋盘将倾。
这一回，我要让所有算计我的人，都落入我的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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