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我对着妆匣里那支辩机送的和田玉簪发了会儿呆，到底还是收进了檀木匣的最深处。
"公主，该更衣了。"阿竹捧着月白翟衣进来，"今日要去慈恩寺听玄奘法师讲经，皇后娘娘特意叮嘱您早些到。"
我抚平衣料上的金线："前世今日，我是不是与辩机在廊下争执？"
阿竹手一抖："公、公主怎会......"
"无妨。"我将步摇换成素银簪子，"去备车吧。"
慈恩寺的红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前世我来过数次，却总急着寻辩机，连大雄宝殿的壁画都没仔细看过。今日站在山门前，仰头望见"大慈恩寺"四个鎏金大字，忽然想起史书记载——这座寺院是房玄龄主持修建的，为的是存放玄奘从西域带回的佛经。
"公主，法师已在殿中等候。"知客僧引着我们入内。
玄奘法师坐在莲花座上，声音清越如钟："今日讲《心经》，诸位且静听。"
我闭目凝神。前世我总觉得《心经》晦涩，如今再听，却字字入心。"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这不正是我前世的写照？因挂碍辩机，因恐惧失去，才会落得个身败名裂。
"公主？"身旁有人轻唤。
睁眼时，辩机正站在蒲团旁，白衣被香炉熏得微暖。他眼中仍有前世的痴狂，见我看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公主今日倒像个听经人了。"
我合掌起身："大师讲得极好，我确是来求心安的。"
他递来一卷经文："这是我新抄的《瑜伽师地论》，公主若得空，不妨看看。"
我接过经卷，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抄经留下的。前世我总嫌他清瘦，如今才注意到他腕间有道淡疤，听说是幼时为救落水的我留下的。
"有劳大师。"我将经卷交给阿竹，"替我收在书房。"
辩机眼底的光暗了暗，却仍保持着微笑："公主慢走。"
离开大殿时，辩才正蹲在廊下喂鸽子。见我出来，他站起身："公主今日听得可专心？"
"大师讲经，自然是要专心的。"我递给他一包桂花糕，"前日说的明前龙井，明日让阿竹送到你寺里。"
他接过食盒，眉梢微挑："公主今日倒大方。"
"不是大方。"我望着远处正在与房遗爱说话的卢氏，"是终于懂了，有些缘法，强求不得，不如顺其自然。"
辩才的手顿了顿，忽然笑了："公主说的是。"
午后回到公主府，房遗爱已在书房等我。他手里捧着卷图纸，眉峰微蹙："公主，郑国渠的修缮方案，工部说缺些桐油。"
我将袖中早已备好的文书递过去："这是我让户部调的批文，桐油三日后便到。"
他翻开文书，瞳孔微震："公主怎知工部会卡这个？"
"前世你修渠时，工部侍郎说桐油要优先供太子东宫。"我坐下来，"如今太子忙着争储，哪里顾得上这些？"
房遗爱放下图纸，起身走到我面前："公主为何......突然变了？"
我望着他案头摊开的《贞观政要》，轻声道："因为我知道，你是能扛事的人。前世你被太子蒙骗，如今我不想你再走错路。"
他喉结动了动，忽然单膝跪地："臣，谢公主信任。"
我伸手扶起他："你我本就是夫妻，该互相信任的。"
暮色渐浓时，阿竹捧着封信进来："公主，房将军府的管家送来的，说是夫人让我转交。"
我拆开信，里面是张药方："当归三钱，黄芪五钱，每日煎服。"卢氏的字歪歪扭扭，却在末尾画了朵小花。
"公主，这是......"
"是夫人怕我操劳，特意寻的药方。"我将信收进匣子，"明早让厨房熬了，给她送些去。"
阿竹眨眨眼："公主从前最烦夫人多管闲事......"
"从前是从前。"我望着窗外的晚霞，"如今才明白，这府里的烟火气，才是最珍贵的。"
夜阑人静时，我翻出前世记录的"太子党名单"。名单上有个人名让我心头一跳——韦挺，现任太子左卫率，前世正是他带人查抄了我的公主府。
"阿竹。"我唤来侍女，"明日去韦府送些蜀锦，就说公主感谢他上月帮忙寻的珠宝。"
阿竹瞪大眼睛："公主为何要讨好韦挺？"
"因为他贪财。"我吹灭烛火，"更因为，他儿子韦弘机明年要科举，我恰好知道今年的主考官是谁。"
窗外传来更鼓响，我望着案头那盆新开的茉莉，忽然笑了。
这一世，我不做被命运推着走的棋子，我要做执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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