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撞破长安城的薄雾时,我正攥着绣帕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张十五岁的脸,眉似春山未扫,眼若秋水微漾——与前世临刑前那张青白浮肿的脸判若两人。指尖轻轻抚过颈侧,那里光滑温软,没有绞索磨出的红痕。阿竹捧来的安息香在案头袅袅升起,混着窗外飘进的杏花香,竟让我恍惚以为仍在做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公主?"阿竹端着铜盆进来,见我盯着镜子发怔,轻声道,"再歇会儿吧?今日要去房府,将军夫人特意让厨房煨了您爱喝的百合粥。"
我转头看她。阿竹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十四五岁的模样,圆脸蛋儿,笑起来有梨涡。前世我总嫌她笨手笨脚,打碎过我最爱的越窑茶盏,后来索性让她去了偏院。可如今再看这张鲜活的脸,倒比宫里那些端着架子的宫女亲切许多。
"今日不喝百合粥了。"我将绣帕叠成方胜,压在妆匣最底层——那底下藏着前世临刑前写的血书,字迹早已模糊,"备车,去房府。"
阿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公主从前不是说房府规矩多,不愿常去么?"
"从前是从前。"我站起身,赤金点翠步摇在发间轻晃,"去把那盒南海珍珠粉拿来。"
马车碾过朱雀大街时,我掀开车帘。街角的茶棚里,几个书生正围坐谈论新科进士。其中一个穿月白襕衫的少年,身形清瘦,眉峰如刃,竟与记忆里辩机的模样有七分重叠。是辩机的胞弟辩才。前世他被卷入我的案子,二十岁便问斩,尸骨都没寻回来。
"公主,房府到了。"车夫的声音拉回思绪。
房府的门庭比记忆中更显气派,朱漆大门上铜钉锃亮。门房见是我,忙不迭地通报。不多时,卢氏带着几个丫鬟迎出来,她穿着石青刻丝褙子,鬓边簪着支素银簪,比起公主府的华服丽饰,倒显得有些朴素。
"公主安!"卢氏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拘谨,"前日听闻您染了风寒,可大好了?"
前世我总觉得她粗笨,见了面要么冷着脸,要么挑刺儿。可此刻看她眼角的细纹,才惊觉她不过比我大两岁,嫁过来这些年,既要操持府中庶务,又要应付我的坏脾气,哪有不累的?
我将珍珠粉递过去:"听闻你近日总说手酸,这粉里掺了玉竹汁,揉面时抹些,能润手。"
卢氏的耳尖瞬间红透,手指捏着锦盒直发颤:"公主这般破费......"
"不过是些不值钱的东西。"我笑着打断她,"往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房遗爱从正厅出来时,手里还攥着卷公文。他穿着月白圆领袍,腰间挂着鱼符,眉峰微蹙,倒比记忆里多了几分沉稳。前世我总觉得他木讷无趣,后来才明白,他的沉默原是在官场周旋的伪装。
"公主来了。"他拱手行礼,目光扫过我发间的步摇,又落在卢氏手中的锦盒上,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听闻房将军近日在修水利?"我走进厅中,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关中舆图》上,"我让人从岭南捎了些防水桐油,明日让阿竹送过来。"
房遗爱愣住了:"公主怎知......"
"前日翻你案头的奏疏,见写着郑国渠年久失修。"我坐下抿了口茶,"既是夫妻,自然该互相关照。"
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低声道:"多谢公主。"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案头,我翻出随身的《孝经》。前世我总嫌这些女诫繁琐,如今却忽然懂了——在这深宅大院里,最锋利的刀不是剑,是人心。
离开房府时,辩才正站在银杏树下。他手里捧着卷佛经,见我过来,微微欠身:"公主安。"
"小师父这是......"
"家师说,公主前日送的顾渚紫笋极好。"他将佛经递过来,"特命我来致谢。"
我接过经卷,触到他指尖的温度。这双手将来会抄多少经文?又会因谁的罪名倒在刑场?
"改日请小师父到公主府品茶。"我说,"我有从杭州捎来的明前龙井。"
他抬头看我,眼底有清泉般的亮:"恭敬不如从命。"
马车驶离房府时,我望着窗外渐远的朱门,忽然想起前世临刑前的那个夜晚。辩机在牢里给我写了最后一封信,字迹被泪水晕开,只看得见"公主保重"四个字。
这一世,我不贴身收藏他的玉簪,不私会他的胞弟,更不把真心错付给注定成魔的人。我要把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温柔,都留给该守护的人。
暮色漫上长安城时,我掀开车帘。街边的孩童举着糖人跑过,卖花担子上的牡丹开得正艳。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梵唱,那是慈恩寺的晚课。
我摸了摸袖中那封未写完的信——收信人是房遗爱,内容只有八个字:"此后余生,与君共渡。"
前世的债,今生的缘,从今日起,一一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