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

春天第二个月，石城的榆树开始抽嫩芽，墙角根积了一冬的雪终于化干净了。

　　霍雨浩站在工作台前，台上摆着一件刚完成的东西。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厚度约一指，外壳用回收站最常见的暗灰色合金边角料拼接而成，表面打磨得光滑平整，接缝处几乎看不出焊接痕迹。

　　圆盘中央嵌着一块半透明的能量指示片，是从一个报废的四级探测仪上拆下来的，被他重新切割成圆形。

　　按下侧面的触发钮，指示片会亮起柔和的蓝光，圆盘内部的恒温回路开始运转，能在三个时辰内将放在上面的食物维持在适宜入口的温度。

　　“二级恒温餐盘。”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

　　半年前他刚来回收站时，连最基础的能量回路都焊得歪歪扭扭，拆个魂导灯都要天梦在旁边逐句提醒。

　　现在他用一堆三级、四级的碎片拼出了一件完整的二级魂导器——不是武器，不是护甲，是一个用来热饭的盘子。

　　说出去也许不够威风，但生活类魂导器的回路复杂度不比战斗型低多少，恒温控制对能量输出的稳定性要求极高，稍有不稳就会忽冷忽热。为了搞定这个，他花了整整四天反复测试。

　　老马头不知什么时候踱到了他身后，伸手拿起恒温餐盘翻来覆去地看。他按下触发钮，看着指示片亮起蓝光，把手掌贴在盘面上感受了片刻温度，然后关掉开关，把盘子放回桌上。

　　“还不错。”他说，语气和平时点评天气差不多，“我本来以为你能做出个一级的就不错了，没想到是二级。”

　　霍雨浩绷直了嘴角。老马头的“还不错”和清音的“还不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风格的夸奖。

　　老马头转过身，走到角落里那个破破烂烂的柜子前面，蹲下身，拉开柜门。柜门吱嘎一声，铰链生锈得厉害。他从里面抱出一摞书，一本一本摞在霍雨浩的工作台上。

　　那些书都旧得厉害，封皮边角起毛，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大多已经模糊不清，有几本还沾着可疑的深色污渍。

　　但每一本都用粗线重新装订过，书页虽然发黄但没有缺页，翻开之后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批注，是老马头的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清楚。

　　霍雨浩数了数，一共十几本。最上面那本封皮上写着《魂导器基础理论》，底下依次是《能量回路入门》《核心残片兼容性手册》《三级以下常用结构图解》《魂导器材料学基础》……一路排到《四级以上高阶回路初探》。

　　“这是你这一年要学的东西。”老马头拍了拍最上面那本书的封皮，扬起一小团灰尘，“你先拿去看看。明天开始，我正式教你。”

　　明天开始。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掉进平静的湖面，在霍雨浩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但他没有跳起来也没有大声道谢，只是把双手在裤子上蹭干净掌心的汗，站直了身体。

　　“谢谢老师。”

　　老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霍雨浩把那摞书一本一本拿起来翻看目录，又一本一本小心地叠好，抱在怀里。书很沉，压得他手臂往下坠了坠，但胸口那个位置更沉——不是重量，是某种被填满的感觉。

　　他把书抱到自己专属的那个角落。那是他在回收站里自己找到的一个地方，在铁皮棚子最深处，离熔化炉有一段距离但不算太远。

　　三四平米的空间，刚好塞得下一个半人高的小铁柜和一张三条腿的凳子。铁皮墙壁上挂着他自制的工具袋，小铁柜里放着他的工作笔记和杂物。

　　最下层塞着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盒子，里面是他分散存放在回收站的那部分存款。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一些，但也不是不能忍受——准确地说，是普通人会觉得不舒服的那种热。熔化炉的热浪经过两道铁皮隔断之后变得温和而持久，闷闷的，让人待久了会出汗、会烦躁，所以来回收站卖废品的人从不往这边走。

　　正合他的意。

　　他蹲下身，把最下层那个金属盒子往里推了推，再把十几本书一本一本地靠边码好，像砌砖头一样整整齐齐。最上面那本《魂导器基础理论》被单独抽出来，搁在盒子旁边。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铁柜门关上之后，从外面看就是一个破旧的、不起眼的柜子，和他这个人一样不起眼。

　　傍晚收工，他没有急着回宿舍。老马头已经走了，铁皮棚子里只剩下熔化炉低沉的嗡鸣声和炉膛里残余的红光。他坐在那个角落的凳子上，翻开《魂导器基础理论》第一章。

　　发黄的书页上有老马头用铅笔划的横线，有些段落旁边还潦草地写着批注，字迹歪歪扭扭——和上次那本一样，歪得很认真。

　　第一章讲的是魂导器的定义和分类，从一级到十级的划分标准，生活类、攻击类、防御类、辅助类四大类别的基本特征。

　　他看了半个时辰，把这章反复读了好几遍，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每一个分类的定义和例子。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回铁柜里锁好。

　　今天刚拿到书，趁热打铁多看几页是自然的。但他不打算把书带回宿舍。

　　东厢的铁床他睡了快一年，门锁早就坏了，用一根铁丝弯成的钩子都能从外面拨开——上次盘查时丢了那一枚铜币之后，他就再也没在宿舍放过任何值钱的东西。书也不行。

　　万一有人无聊翻他床铺，把书顺走了，他没法跟老马头交代。

　　走出回收站时天已经擦黑了。他在路上从兜里摸出中午留的黑面包，边走边啃。面包硬得硌牙，但嚼久了有麦香。天梦在他脑海里打了个哈欠，声音还带着睡意：“书拿到了？”

　　“拿到了。十几本，一年学完。”

　　“啧，终于开始系统学了。哥虽然不懂魂导器，但能量流转那部分可以帮你参谋参谋。看书有不懂的别自己硬啃，问哥。”

　　“知道。”霍雨浩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远远看见集体住房门口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影。清音倚着灯柱，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正低头用指尖捻着布袋的抽绳，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今天晚了。”她说。

　　“老马头给了我十几本书，看了一下才走。”霍雨浩走到她面前，路灯的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明天开始正式教我。”

　　清音把手里的布袋递给他。“音乐馆今天剩了小半锅红豆粥，掌柜让我带回来。还有点温。”她顿了顿，又问，“书放哪儿了？带回来了？”

　　“没。放回收站了，锁在我那个铁柜里。宿舍不安全。”霍雨浩接过布袋，隔着布袋感受到微弱的余温，红豆的甜香从袋口飘出来。他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啃了一路干面包的胃熨得服服帖帖。

　　“那每天早上早点去，晚上晚点回，多看一会儿。”清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以后你的晚饭我也帮你带回来。”

　　“好。那我每天下午就帮你多备一份吃的。”

　　清音没有推辞，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霍雨浩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捧着那半锅红豆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春天夜晚的风还带着凉意，但已经不刺骨了，吹在脸上像浸过井水的湿毛巾，让人清醒却不难受。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