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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查

斗2:橘子只想卖咖啡,霍挂却赖着不走

第十六章 盘查

  入冬后的石城比平时更安静了些。北风从城墙垛口灌进来,把街上的行人都吹得缩着脖子。

  往年这个时候,城里的雇佣兵团队早就收了工,歇冬的歇冬,喝酒的喝酒。

  但今年不一样——城门口贴了告示,说年底要进行一次全城范围的人口筛查,所有暂住人口、外来流民、集体住房的孤儿,都在核查之列。

  霍雨浩在东厢的房间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用一块旧布擦拭工作台上带回来的几块碎片。

  同屋的几个少年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说要查逃兵,有人说是查奸细,有人说只是例行公事。他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

  筛查本身没什么好担心的。他和清音的身份证明是半年前在民政署正正经经办下来的,户籍档案里都录入了,天梦当时亲自确认过——不是临时糊弄的假货,是实打实入了官方册子的合法身份。

  哪怕盘查的官员拿着册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对,也挑不出毛病。真正让他留了个心眼的,是别的事。

  集体住房里住了几十个孩子,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五六不等。人一多,手脚就杂。这半年来丢东西的事不是没发生过——有人丢过食堂多拿的半个馒头,有人丢过一件晾在走廊上的旧衣服。

  霍雨浩虽然没丢过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他从不把全部身家放在同一个地方。这个习惯是从公爵府带出来的。在公爵府,下人房里偷鸡摸狗的事也不少,他吃过几次亏,就学会了藏东西。

  现在他的存款一共有将近九十枚铜币——每个月三十枚的工钱,扣掉吃饭和日常开销,半年来攒下来的。

  他把这笔钱分成了三份。一份带在身上,大约三十枚,缝在外套内侧的一个暗袋里,贴着胸口,走路时会发出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一份藏在回收站他专用的那个工作台底下松动的砖缝里,用一块破布包着,大约也是三十枚。最后一份——他放在宿舍铁床的床板夹层里,只有一枚铜币。

  一枚。不多不少,就一枚。

  这是他故意放的。如果有人来翻他的东西,翻到这枚铜币,多半会以为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拿了就走,不会再往深处翻。

  如果他运气好,连这一枚都没人翻,那就更省心。说到底,一枚铜币当试探,不算贵。

  筛查的通知贴出来之后,他在食堂和清音吃早饭时提了一句:“这几天城里要盘查人口,身份证明你随身带着。还有,钱别全放在宿舍。”

  清音当时正在掰馒头,闻言只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她自己的钱也是分开放的——一部分买了冬衣,一部分缝在腰带内侧,还有几枚零钱藏在短笛的收纳袋里。两个人都不是会把全部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人。

  盘查的日子来得很快。

  那天早上老孙头敲钟敲得比平时更响,把所有孩子都叫到食堂集合。

  两个穿深色制服的官员站在食堂门口,一个拿着名册挨个点名,另一个则带着几个助手去每间宿舍检查。官员的表情很公事公办,点名时连眼皮都不怎么抬,只是机械地念名字、打勾、念下一个。

  “霍雨浩。”官员念到他的名字。

  “在。”霍雨浩从长桌旁站起来。官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核对了一下名册上的信息——姓名、年龄、籍贯、落户时间,每一项都对得上。

  又问了他现在在哪里工作,他回答城北废品回收站,老板叫老马头。官员点了点头,在名册上打了个勾,没有多问。

  “清音。”官员继续念。

  清音从另一张长桌旁站起来。她今天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外面罩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衫,看起来和城里任何一个平民少女没有区别。

  官员问了同样的问题,她回答在清音坊工作,掌柜姓刘。官员又打了勾。

  整个盘查过程不到半个时辰。检查宿舍的助手们回来时,手里拿着几样东西——有人藏了从食堂偷的餐具,有人藏了一包不知从哪弄来的干草药。

  带队官员翻看了一下,把违禁的东西没收了,其余的都放回去。他们没有查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也没有人注意到霍雨浩床板夹层里少了一枚铜币。

  盘查结束后,孩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霍雨浩回到东厢的房间,门开着,走廊里还有人在叽叽喳喳地讨论刚才的盘查。他走到自己的铁床边,弯腰,伸手探进床板和床架之间的夹层。

  手指摸到了那半块砖头,砖头下面压着的那枚铜币——不见了。

  他蹲在床边,手指又在夹层里来回探了两遍。没有。那枚铜币确实不见了。砖头还在原来的位置,但砖头下面已经空了。

  意料之中。

  他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枚铜币的代价换一个确认——这个房间确实有人会趁乱翻东西,而他提前做了正确的判断。值得。他把剩下的钱放在回收站和身上的决定是对的。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去跟老孙头报告。报告也没用,一枚铜币,没证据,没人证,闹起来反而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霍雨浩“有钱可偷”。

  当天傍晚在食堂,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清音。两个人坐在角落的老位置上,周围是嘈杂的碗筷声和孩子们的说话声。他压低声音,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床底下那一枚被拿走了。”

  清音正在用筷子搅粥,闻言微微一顿。“就那一枚?”

  “就那一枚。”霍雨浩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语气平静,“其他的大部分随身带着,还有一半放在回收站了,没丢。”

  清音没有说话。她把筷子从粥碗里抽出来,放在碗沿上,然后伸手从自己的袖口内侧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往前推了半寸。

  “我也有分开放。”

  霍雨浩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布袋。布袋很小,只有巴掌大,鼓鼓囊囊的,隐约能看出里面硬币的轮廓。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的钱分成了几份、藏在哪。他们之间不需要解释这些细节。两个都是从最底层爬过来的人,都懂得藏粮食比攒粮食更重要。

  “盘查应该不会再来了。”他把碗放下,“年底的例行公事,查完就完了。”

  “嗯。”清音把小布袋重新收回袖口,动作轻巧而迅速,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要重复无数遍的事。然后她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喝粥。

  霍雨浩看着她低头喝粥的侧脸。灶房的灯在她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她的表情很平淡,和他告诉她突破二十级那天早晨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有点安心——这种安心和魂力突破无关,和老马头的承诺无关,和他口袋里那三十枚铜币也无关。

  这只是一种很简单的安心:在这个几十个孩子挤在一起的集体住房里,有一个人和他一样,把钱分开放,把话藏心里,在被偷了一枚铜币之后还能面不改色地坐下来喝粥。

  “清音。”

  “嗯?”

  “上次你说的音乐学院的事,问了吗?”

  清音放下碗,用餐巾掖了掖嘴角。“问了。掌柜说日月帝国皇家音乐学院在国都,入学有两种途径——要么有贵族推荐信,要么通过统一的艺术考试。考试分三轮:基本功、即兴演奏、原创作品。

  每年春天招生,今年这一届正好赶上。”她顿了顿,“具体细节她也不清楚,她只是个开音乐馆的,不是学院招生办的。”

  霍雨浩把这个信息在心里存好。“那回头再打听。等我们到了国都,直接去学院问。”

  “你那边呢?老马头教的进度到哪了?”

  “上周已经独立做出一件完整的魂导器了。”霍雨浩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一个二级的能量探测仪,用的是之前那批碎片里拆下来的零件。老马头测试过了,探测精度比量产的高半成。他什么都没说,但第二天开始教我学院的基础理论了。”

  清音垂眸喝粥,但嘴角那个弧度明显了一点——他在炫耀。从突破二十级到做出第一件独立作品,从初遇时那个饿得面黄肌瘦、差点被柔骨猪拱死的流浪少年,到现在被一个六级老魂导师认可、能独立完成魂导器的学徒,这个男人正在一步一步往他想要的方向走。

  也许下次他会说“老马头夸我了”,也许下次他会在告诉她好消息时不用再压低声音——等他们拿到学院的入学资格,离开这间集体住房,他就可以在早饭时、在院子里、在任何他想开口的地方大声告诉她。

  在食堂嘈杂的人声里,这点细微的表情变化只有坐在对面的人能看到。

  “那你呢?”霍雨浩问,“每天擦完乐器,有空练短笛吗?”

  “练了。”清音的声音从碗沿上方飘过来,淡淡的,“后台没人的时候,拿擦好的笛子练一会儿。掌柜听见了,说我的音色比以前好了——她以为是笛子保养得好。”

  两个人都笑了笑,不再说话。食堂里的喧闹声渐渐散去,孩子们三三两两地端着空碗走向水槽。

  头顶的白炽灯泡微微闪烁了一下又稳住,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粗瓷碗上,碗底剩了一点点凉透的粥汤。窗外北风还在刮,但食堂的门关得严实,灶膛的余火把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