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

第十五章 约定

　　霍雨浩憋了一整天。

　　从昨天傍晚老马头说出那句“教你基础知识”开始，这个消息就像一颗被压在舌根底下的糖，化不掉也咽不下去。他想告诉清音，但昨天晚上她回来得晚，两个人在走廊上只来得及互相点个头就各自回房了。

　　今天早晨他又故意没有在食堂提起——食堂里人太多，长桌挨着长桌，随便说句话旁边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突破二十级也好，老马头的承诺也好，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和清音在这个城市里没有根基，越少人知道他们的底细越安全。

　　所以他把话一直憋到了去上工的路上。

　　两个人走出集体住房的大门，沿着那条熟悉的土路往城中心走。清晨的石城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青石板路面被露水打湿，踩上去微微发滑。

　　街边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一两家早点摊子支起了油锅，热气在晨风里打着旋儿。快到分手的岔路口时，霍雨浩忽然停下了脚步。

　　“清音。”

　　她停下步子，回过头看他。晨雾里她的眉眼有些模糊，但目光一如既往地安静。

　　“有个事跟你说。”霍雨浩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这个路口是他们每天分开的地方——往左是去城南音乐馆的路，往右是去城北回收站的路。

　　这个时间点，路口附近几乎没有人，只有一个挑着担子的菜贩远远地从另一条街走过去，脚步声在雾气里渐渐消散。

　　“我突破了。二十级。”他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附加了第一个魂环。在回收站，昨天中午的事。老马头看出来了，说我的冰属性觉醒了，应该以前受过暗伤，现在伤好了，经脉通了，魂力自然就涨了。他没追问别的。”

　　清音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你还不错。”

　　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和点评今天的天气没什么区别。但她的眼睛没有移开，嘴角的弧度也微微松了一点点——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和她第一次在河里抓到鱼时一模一样。

　　霍雨浩等了两秒，确认她没有下文了。这就完了？“还不错”这三个字就是全部了？

　　他本来还指望她多说两句，哪怕多问一句“怎么突破的”也好。但她什么都没问。他站在原地，有点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好笑——不过想想也是，她从来就不是会夸张惊叹的人。

　　能从她嘴里掏出一句“还不错”，已经算很高的评价了。被爹夸了一句“像点样子”时胸口那种热乎乎的东西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对面站着的不是他爹，是清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得到她的认可会让他这么在意，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又想起老马头的话，觉得应该把后续的计划也一并告诉她。“老马头还说，只要我能独立用废料做出一件完整的魂导器，他就开始教学院的基础知识。学一年，去参加城里魂导器学院的入学考试。

　　考上了，两年毕业。如果能拿到全学院前十的排名——”他顿了顿，“可以拿到推荐信，去日月皇家魂导器学院。”

　　清音没有说话。她的沉默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沉默是听完了一件事在消化，现在的沉默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想说又没想好怎么说。晨雾从他们之间飘过，带着凉丝丝的水汽。

　　霍雨浩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怎么了？”

　　“如果你去学院上学，”清音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那我是不是也应该去上学？”

　　霍雨浩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的计划一直围绕着自己——突破、学艺、考学院、拿推荐信。每一步都清晰明确，但每一步都只有他自己。他没有想过，当他走进学院大门之后，清音会站在哪里。

　　清音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像是在边想边说：“这个世界的规则和我们刚来时一样——要么有身份有本事，要么就只能在最底层打转。我总不能天天擦乐器，擦个几年也就是个擦乐器的。我也需要一个正经的去处。可是——”她微微皱了一下眉，“我对你那些铁皮疙瘩不感兴趣。”

　　这句话她说得很干脆，干脆得霍雨浩差点被噎住。然后她又补了一句：“难不成去上一个音乐学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像是在说一件明知道不可能的事。但霍雨浩没有把它当成玩笑。

　　“这里没有。”他想了想，认真地说，“石城应该没有音乐学院。但是日月帝国国都一定有。”

　　清音抬眸看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在敷衍，不是在画大饼，而是在陈述一个他相信的事实。

　　“你确定？”

　　“石城是什么地方？边陲城市。日月帝国真正的核心在国都——日月皇家魂导器学院就在那里。一个能建皇家学院的城市，不可能没有艺术学院。

　　皇家需要乐师，贵族需要乐师，大型的魂导器研究院也需要精通音律的魂师来辅助精神系魂导器的研发。音乐在这个世界不是没用的东西，只是我们还没走到那个层面。”

　　清音安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既然如此，我回去问一下掌柜。她认识的人多，应该知道日月帝国音乐学院的核心入学条件是什么，怎么才能做到。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你研究你的铁皮疙瘩，我做我的音乐。”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霍雨浩看着她的侧脸，晨雾在她睫毛上凝了一层极细的水珠，在初升的日光里微微发亮。

　　他忽然觉得这段路走得太快了，分手的路口就在前面几步，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他不想这么快就分头走，但话已经说完了，她给他的回应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好。”他说，“那就一起去。”

　　清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抬手拢了拢被雾气打湿的鬓角，动作轻巧而从容，然后转身往城南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今晚食堂，别忘了。”

　　“忘不了。”

　　她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雾气里。霍雨浩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城北走。他的步子比平时迈得大一些，嘴角翘着，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这半年来他一直把魂导器当成唯一的出路，每走一步都在算计下一步怎么落子，现在忽然发现——他不再是唯一一个在下棋的人了。

　　有人愿意和他一起走，一起从石城走到国都，哪怕她选的路和他不同，但方向一样。

　　回收站门口，老马头正蹲在台阶上喝早茶。他看见霍雨浩远远走过来，把茶缸子往地上一搁。

　　“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不早了。”霍雨浩把袖口卷起来，大步走进铁皮棚子，“废料堆呢？今天的份我先搬出来——早点干完，我还要弄那些碎片。”

　　老马头看着他的背影，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嘀咕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然后慢悠悠地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