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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同抓鱼

斗2:橘子只想卖咖啡,霍挂却赖着不走

第七章 抓鱼

  女主视角

  夜又深了。

  我从霍雨浩额前抬起头,最后一丝精神力顺着丝线流入精神之海,清冽如融雪。他的呼吸平稳如常,睫毛都没动一下。我无声地站起,退回自己的床铺,裹紧薄被,却没有立刻闭上眼睛。

  精神之海充盈得微微发胀,像一盏盛满的杯,液面在杯沿颤动却不溢出。这感觉很好,久违的好。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剩下的那点暗伤需要时间慢慢温养,急不来。但精神力的充沛意味着思维格外清醒——清醒到有些不该想的事,会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浮上来。

  比如师姐们。

  我睁着眼,盯着房梁上那串干辣椒。月光从破窗纸里筛进来,在辣椒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它们随着夜风微微晃动,像是在无声地数着节拍。

  这节拍让我想起大师姐的笛声,清冽悠远,能冻住一整个湖面;又想起小师姐的琴音,激越铿锵,能震碎山巅的云层。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她们的曲子了。

  我们师出同门,奉的是女娲始祖的谕令。大师姐仙乐,掌昆仑寒玉笛,一曲冰封三千里;小师姐魔音,御七弦凤凰琴,一拨弦鸣万兽伏。而我,既不是她们的师姐妹,也不是她们的平辈同门——我只是她们的贴身护法。

  护法。这个身份说来好听,实则不过是侍从的体面叫法。但她们从不把我当侍从看待。大师姐会在闭关前给我留一枚辟谷丹,嘱咐我记得吃饭;

  小师姐会在下山归来时给我带一颗糖葫芦,说凡间的小孩都爱吃这个,你也尝尝。她们叫我“小师妹”,叫了很多年,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护法”二字怎么写。

  后来女娲始祖派她们下凡,去做任务,攒功德。说是人间有劫难,需要她们去化解。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在昆仑山上的玉阶前跪了多少次日出日落,数都数不清。

  她们为什么还不回来?

  我想去问女娲始祖,但我的等级太低。昆仑的规矩森严得像一座打不破的琉璃罩——什么位份的人见什么位份的神,什么品级的护法进什么品级的殿。

  我在护法中级别尚低,连女娲始祖所在的神殿正门都靠近不了,更别说当面问一句“仙乐和魔音为何迟迟不归”。

  我只能在玉阶最底层仰头望着那扇永远紧闭的朱红大门,想象门后是什么模样。

  后来是那只饕餮告诉我的。

  混沌饕餮——准确地说,是一只血脉不纯的小饕餮。它和我一直不对付,几百年来互相看不顺眼,见面就是冷嘲热讽,却也没真正动过手。

  它生来就被困在昆仑的禁地中,说是上古凶兽后裔,要受万年镇压,实际上不过是个和我一样等级不够、进不了核心圈子的可怜虫。两个边缘人物,见面时剑拔弩张,不见面时偶尔会想起对方——毕竟整个昆仑,愿意和我多说几句话的,也就只有它了。

  那天它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专门跑到我轮值的偏殿门口,倚着门框,用那种幸灾乐祸的语气说:“你的两个师姐,在人间为了一个男人打起来了。”

  我第一反应是愤怒。

  纯粹的、不讲道理的愤怒。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沸水,从头皮烫到脚底。我差点在偏殿门口和它动手,灵力已经在掌心凝聚成形,只差一寸就轰在它那张欠揍的脸上。

  大师姐是什么人?仙乐,昆仑首屈一指的冰心玉骨,女娲始祖亲点的下凡使徒。她的笛声能让最凶戾的妖兽安静下来,她的性情比昆仑山巅的万年冰雪还要冷静。她怎么会为了一个男人和小师姐大打出手?

  小师姐又是什么人?魔音,七弦琴下从不留情,性子火爆归火爆,但她和大师姐之间的情谊比亲姐妹还深。她们一起长大,一起修炼,一起接过女娲始祖的法旨。她们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男人——

  我不信。

  一个字都不信。

  “你不信?”小饕餮歪着脑袋,竖瞳里闪着恶意的光,“不信你自己去看啊。”

  它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我当时以为那是嘲讽,是挑衅,是它几百年来惯常的讨打表情。后来回想起来才知道,那不是嘲讽——是食欲。

  它想吃我。

  混沌饕餮,天生以万物为食。血脉纯正的饕餮连日月星辰都敢吞,它虽然血脉不纯,但吞一个低阶护法绰绰有余。它告诉我师姐的消息,不是为了气我,是为了让我离开昆仑的结界,离开禁地的监视,到一个没有旁人干扰的地方——

  然后吃掉我。

  战斗来得毫无征兆。我甚至不记得是谁先出手的。只记得它忽然现出原形,那张本来还算清秀的少年面孔骤然撕裂,变成一个巨大的、布满利齿的深渊。

  黑暗从它喉咙深处涌出来,吞没了周围所有的光。灵力碰撞的轰鸣、筋骨撕裂的脆响、还有我自己粗重的喘息——所有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铁水。

  我拼尽了全力。护法的职责本就是守护,我的战力在同级别中不算弱,但面对混沌血脉的吞噬之力,还是差了一截。最后的最后,我硬接了它一记吞噬,趁它被力量反噬的瞬间,身体失衡,坠入了一道因为战斗冲击而撕裂的虚空裂隙。

  我以为自己会死。

  虚空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无尽的黑暗挤压着每一寸肌肤,灵力在罡风中被一寸寸碾碎,意识像被丢进石磨里的豆子,一点点被磨成粉末。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连尸体都找不到。

  然后我砸在了一片森林的落叶堆里,睁开眼,看见了一个重伤昏迷的少年。

  那个少年叫霍雨浩。他救了我。他体内的力量反过来救了他自己,但终究是他选择把我从森林里背出来,给我找住处,给我找食物,给我换药。

  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明明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浑身是伤、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他很好骗,很单纯,很干净。干净到让我偶尔会想起昆仑山巅的雪——没有被人踩过,没有沾上泥,干干净净地铺在阳光底下,反射着耀眼的光。

  但这个世界不是昆仑。没有女娲始祖,没有玉阶朱门,没有师姐的笛声和琴音。只有一间黄泥土屋、一张硬板床、一个每天早晨给我端棒子面粥的少年。

  师姐们究竟怎么样了?

  她们真的为了一个男人打起来了吗?她们不是去人间做任务的吗?女娲始祖的法旨不是让她们攒功德的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粗布枕套刮着脸颊,有淡淡的皂角味,是大婶洗过的。

  大师姐,你那么冷的一个人,连昆仑山巅的雪都比你热情三分,你怎么会为了一个男人动凡心?小师姐,你那么烈的性子,谁配得上你?什么样的男人能让你们姐妹反目?

  我越想越闷。闷的不是师姐们可能真的在人间做了什么,而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既不在现场,也没有资格过问,只能靠一个想吃掉我的饕餮嘴里漏出来的只言片语去猜测。连坠入虚空都是被动的,连来到人间也是偶然的。

  我想去人间。但不是这个人间。是师姐们去的那个人间。我想亲眼看一看,亲耳听一听,问一句“为什么”。

  算了。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明天还要去抓鱼,那个少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去河里抓鱼。两只柔骨猪已经足够抵偿这些天的食宿了,大婶都说够了够了,他却坚持要去,说什么多抓些鱼晒成干,给村民过冬当存粮。

  大婶听了连连摆手,说“太有心了太有心了”,眼圈都有点红。大叔在旁边嘿嘿笑,说这小子以后准有出息。

  我无法理解。如果说是单纯的报恩,两只猪已经够了。为什么还要去抓鱼?那些村民和他非亲非故,借住几天给一份报酬,等价交换,两不相欠。多做的那部分算什么?算善事?算积德?还是算——闲着没事干?

  我想不通。但想不通不要紧。反正明天我要跟着去。抓鱼也好,猎兽也好,他做什么我跟着看就是了。多看看这个世界的人怎么生活,总没有坏处。

  虽然我一点都不觉得抓鱼能有多难。

  鱼又没有智慧。它们不设陷阱,不耍诡计,不会在你背后捅刀子。它们甚至不会跑——最多就是甩甩尾巴游走。和那些几百年来明枪暗箭、勾心斗角的敌人比起来,抓鱼简直像是度假。

  我打了个哈欠,闭上眼。

  好,明天抓鱼。睡觉。

  梦里,大师姐的笛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响起,清冽悠远,像是隔着几百个世界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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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主视角

  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直直砸下来,河面被晒得泛白,近岸的水底能看清鹅卵石和游动的鱼影。我卷起裤腿站在水里,河水刚好没过膝盖,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窜,抵消了太阳的灼热。

  这条河在村子的东边,不算宽,水也不深,最深的地方不过齐腰。两岸长满了垂柳和水杨梅,树荫底下有蜻蜓在飞,翅膀在阳光下闪出蓝绿色的金属光泽。每年入秋之前,河里的鱼最肥,攒足了过冬的脂肪,正是抓的好时候。

  我弯下腰,双手探进水里,放慢呼吸,盯着一条半尺长的鲫鱼。它在鹅卵石缝隙间懒洋洋地摆动尾鳍,浑然不觉头顶压下来的阴影。我双手猛地一合——水花四溅,鱼在我掌心里拼命甩尾,滑溜溜的鳞片刮过指腹,我用力攥紧,把它甩上岸。

  “第三条了。”岸上的大婶笑得合不拢嘴,把鱼从草地上捡起来,穿进柳条串里。柳条串上已经串了三条鱼,两条鲫鱼一条白条,在太阳底下鳞片反光,银亮亮的一片。

  “霍小子,够了够了,别累着!”大叔在岸边的树荫下喊,手里拿着个草帽扇风。他本来说要下河帮我,被我死活劝住了——他腿脚不好,河水凉,万一犯病了更麻烦。

  “再抓几条,冬天晒鱼干能多分几户人家。”我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目光已经锁定了第四条目标。

  岸上传来大叔大婶的嘀咕声。大婶说这孩子心眼实,大叔说不是心眼实是死心眼,两人压低了声音争执了两句,最后被一阵拍打水花的声音打断了。

  我回头一看。

  她趴在水里。

  整个人五体投地,双臂直直伸在前面,像是要去抱那条从她腿边溜走的鲫鱼,结果重心不稳,一头栽了进去。河水不深,她扑腾了两下就自己撑起来了,跪坐在水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那件粗布衫紧紧裹在身上,往下哗啦啦地淌水。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表情倒是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刚才不是摔进河里而是不小心踩了一个水坑。但她的耳根红透了,从脖子一路烧到耳尖。

  我拼命忍住笑。没忍住。

  嘴角咧开的瞬间,她抬起头看我,目光冷得能结冰。我赶紧把笑憋回去,结果憋得太急,呛了口空气,咳了两声。岸上的大婶已经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喊:“闺女,鱼不是那样抓的!你当是抱鸡崽呢!”

  她没说话,从水里站起来,水花哗啦一声。河水没过她的小腿,裤腿紧紧贴在腿上,往下淌着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空如也,鱼早就跑没影了——然后抬起头看我,表情依旧平静,耳根依旧通红。

  “再来。”她说。

  “你先上来擦擦。”我涉水走过去,伸出手。

  她犹豫了一下,握住我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带着河水的凉意,掌心贴在我腕骨上,力道不重,却扣得很稳。我把她拉上岸,大婶已经拿了块干布过来,一边给她擦头发一边唠叨:“你这闺女,不会抓就别下河,让霍小子一个人抓就行了,你看你冻得嘴唇都白了——”

  “我会。”她说,语气平淡,“我只是没试过。”

  大婶被她噎了一下,看向我,眼神里写满了“这闺女嘴硬得很”。我耸耸肩,走回河里继续抓第四条鱼。

  事实证明,她不会。

  不是那种“不熟练”的不会,而是“完全没有基本概念”的不会。她蹲在岸边盯了半晌,大概是在观察我的手法——我怎么弯腰,怎么合掌,怎么判断鱼游动的方向。然后她自信地下了水,学我的样子弯下腰,双手伸进水里,然后——

  石头塌了。

  她踩的那块河底石头本来就松动,她重心一压,石头翻了个个儿,她整个人侧倒进水里。这次水花比上次还大,溅了我一脸。

  我抹了把脸,看着她从水里坐起来,水从她的发梢淌过额头,淌过鼻尖,在下巴汇成一道水线。她的表情终于不再是完全平静的了——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向下抿了一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在生鱼的气,又像是在生河的气,又像是在生自己的气。

  那种表情,怎么说呢。平时她的冷淡像一层壳,精致的、光滑的、没有缝隙的壳。但刚才那一瞬间,壳裂了一条缝,露出里面一点点真实的、气鼓鼓的东西。和她站在院子里对着虚影反复推敲的谨慎模样判若两人,和她每夜偷我精神力时的冷静算计也判若两人。

  我把第四条鱼甩上岸,走到她身边,再次伸出手。这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握住我的手腕,借力站起来。她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我下意识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用余光扫了一眼——不是出于什么非分之想,纯粹是怕她着凉。

  “还是先上去晒晒吧。”我说。

  “不用。”她把贴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整张脸。水珠挂在她的睫毛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我再试一次。”

  “你以前抓过鱼吗?”

  她顿了一下。“……没有。”

  “那你以前做过什么和鱼有关的事?”

  她想了想,认真回答:“看过鱼。”

  “在哪儿看?”

  “池子里。”她顿了顿,补充道,“很大的池子,里面养了锦鲤,不能抓。”

  我大概明白了。她以前生活的地方,鱼是拿来观赏的,不是拿来吃的。这印证了我之前的判断——她出身一定不低。普通人家的孩子,谁没见过抓鱼?谁会把河鱼和池子里的锦鲤混为一谈?

  “那你看着。”我走到一处浅水区,选了块平坦的河底,放慢动作给她演示,“先找鱼,别找太大的,太大的力气大你攥不住。别踩松动的石头,重心放低,脚趾扣住石头缝。手入水的时候要慢,别惊着鱼。合拢的时候要快,掐鱼鳃后面的位置,别掐尾巴——尾巴滑,一甩就跑了。”

  我一边说一边示范,双手入水,合拢,又一条鱼被甩上岸。大婶在岸上喝彩,啪啪拍了两下大腿。

  她站在水里,歪着头,像是在分解我的每一个动作。然后她走到我旁边,学着我压低重心,双手入水。这一次她注意了脚下,没有踩石头,动作也慢了,手入水的弧度很稳。

  然后一条鱼从她指缝间溜走了。

  她的速度还是慢了半拍。鱼在她合掌的瞬间甩尾,擦着她的指尖滑出去,溅起一小朵水花。她盯着那条鱼游走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差一点。”我说,“再来一次。”

  她没说话,重新调整姿势。这一次她等了更久,目光锁定了一条更小的鱼——只有三寸来长,大概是觉得小的更好抓。她的双手慢慢沉入水中,一寸一寸靠近,然后猛地合拢。

  抓住了。

  小鱼在她掌心里拼命甩尾,水珠溅在她脸上,她眨了眨眼,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模样,但嘴角微微弯了一点点。很浅,浅到如果不是我正好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抓到了。”她说,把小鱼托出水面给我看。小鱼在她掌心里蹦跶了两下,滑了出去,重新掉进河里,尾巴甩了她一脸水花。

  她的嘴角瞬间又抿平了。

  我哈哈大笑。

  岸上的大叔大婶也在笑,大婶笑得直拍大腿,大叔的草帽都笑掉了,滚在草地上被风吹得打转。她的目光扫过来,冷飕飕的,但耳根又红了,那层壳又裂了一道缝。

  我涉水走过去,从柳条串上取下一条最大的鲫鱼,递给她。“你抓着它,拍个照——不是,就拿着看看。算是你抓的。”

  她低头看着那条鲫鱼,鲫鱼张了张嘴,腮盖一开一合。“这不是我抓的。”

  “谁说的。你刚才不是差一点就抓住了吗?差一点就是抓了。”

  她抬眸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逻辑很荒谬,但没有反驳,接过鲫鱼,双手捧着。鲫鱼在她掌心里甩了一下尾巴,她赶紧攥紧,指节发白,像是怕它跑了。

  “你以前经常抓鱼?”她忽然问。

  我弯腰继续在水里摸索,摇了摇头。“小时候学的。”

  “为什么学这个?”

  我沉默了一会儿,手在水里摸到一条鱼的背脊,猛一合拢,又一条鱼被甩上岸。“因为没饭吃。”

  她捧着鲫鱼,安静地看着我。

  “公爵府里没人管我吃没吃饱。”我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冬天最难熬,厨房里剩什么我吃什么,有时候连剩的都没有。府外有条河,比这条窄,水也浅。有个老渔夫常年在河边打鱼,我饿得实在受不了,就去帮他提鱼篓子。他看我可怜,教了我几手。”

  她垂下眼,看着掌心里的鲫鱼。鲫鱼又甩了一下尾巴,这次她没有用力攥紧,只是松松地拢着手指。

  “抓鱼是最下等的手艺。”我把手伸进水里,目光追着一条白条,“那个老渔夫说,但凡有别的活路,没人愿意天天下河摸鱼。但我觉得他说得不对。手艺不分上下等,能填饱肚子就是好手艺。”

  “后来呢?”她问。

  “后来老渔夫死了,河也干了,我就再没抓过。”我笑了一下,弯腰,又合拢一条鱼,“没想到手艺还没丢。”

  她站在水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手里捧着那条我塞给她的鲫鱼。阳光照在河面上,反射出碎银似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睫毛上残留的水珠照得亮晶晶的。她沉默了许久,然后蹲下身,把手里的鲫鱼放回了河里。

  鲫鱼甩了甩尾巴,消失在鹅卵石缝隙间。

  “你干嘛放生?”我愣住了。

  “太小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等它长大再抓。”

  那是条半尺长的鲫鱼,在这个季节的河里绝对不算小。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然后我忽然意识到——她不只是在说鱼。

  她转身走回我刚才示范的那片浅水区,重新弯下腰,双手沉入水中。这一次她的姿势标准了许多,重心压得低,脚趾扣着石头缝,目光专注地锁定了一条在石缝间游弋的白条鱼。她的手指慢慢靠近,一寸,再一寸,然后猛地合拢。

  水花溅了她一脸,白条鱼在她掌心里甩尾,她攥紧,站起来,转身对我举起那条鱼。

  “抓到了。”她说。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明显了。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河水顺着她的袖口往下滴,她站在波光粼粼的河中央,手里抓着一条还在甩尾巴的白条鱼,耳根绯红,眼底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光。

  那种光,不是精神力充盈带来的光,不是伤势痊愈带来的光。是另一种东西。是对自己做到了一件不会做的事情之后,小小的、但真实的满足。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昨晚在院子里对着虚影反复推敲、怕露馅被追杀的模样。那时候她的背影很孤独,像一只在黑暗里独自织网的蜘蛛。但现在站在河中央的她,手里抓着鱼,浑身湿透,狼狈得不行——反而没那么孤独了。

  “嗯,”我说,把目光收回来,弯腰继续摸下一条鱼,“抓到了。”

  岸上,大叔的草帽终于被风追到了,大婶的笑声隔着半条河传过来,震得柳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柳条串上的鱼越来越多,沉甸甸地垂在岸边,阳光晒在鱼鳞上,银光闪闪。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她已经重新弯下腰,准备抓第二条鱼了。她的动作还是很生疏,但她没有放弃的意思。

  我从河里捞起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甩上岸,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抓鱼也好,赶路也好,在这条不知会通向哪里的路上,有个人一起湿透、一起抓鱼、一起晒干衣服重新上路——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