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猎猪
女主视角
霍雨浩站在院子里,用一根削好的木棍试了试手感,挥了两下,虎口在棍身上调整着位置。晨光落在他肩头,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小臂上浅浅一层肌肉线条——七天前还是皮包骨头,现在已经隐约能看出轮廓了。
“你要去森林?”我倚在门框上,手里捧着半碗没喝完的粥。
“嗯。”他把木棍往地上一顿,回头看我,阳光恰好擦过他的侧脸,在鼻梁上折出一道浅浅的光,“去猎一只魂兽。”
他说这话的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得像是去菜地里拔一棵白菜。我挑起眉梢,没有接话,等他继续。
“大叔大婶是普通人,种几亩薄田勉强糊口。咱们两个在这里白吃白住了七天,总得给个交代。”
他将木棍扛在肩上,走了两步又回头,“他们就算有猎魂兽的心,也没那个本事——普通人对上哪怕一只十年魂兽都够呛。所以我去猎一只来,算这些天的饭钱。”
我喝掉最后一口粥,把碗搁在门边的石墩上。“我跟你去。”
“你伤还没好——”
“好了。”我打断他,走出门槛,拍了拍粗布衫上沾的灶灰,“差不多了。再说了,你不是说过魂兽森林很危险吗?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后半句话纯粹是借口。我要看的是他怎么战斗——武魂怎么释放,魂环怎么使用,力量怎么运转。七天来我每晚从他精神力里偷师,却始终没亲眼见过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在实战中的模样。
那晚在森林里碰面时我已经昏迷,什么都没看到。现在好不容易有个猎物送上门,怎能错过。
霍雨浩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转身走进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根削好的短木棍,递给我。
“拿着。遇到危险别逞强,站我身后。”
我接过木棍,掂了掂。重量很轻,杨木削的,手感粗糙,树皮都没刮干净。我在故乡用的最差的兵器都比这根破棍子强十倍。但我只是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出了院门。
大婶从灶房里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半把没切完的野菜。她的嗓门隔着半个院子都能震落房梁上的灰:“你们两个娃娃去哪儿?早饭还没吃完呢!”
“去打只小猪回来!”霍雨浩回头喊了一句,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去打壶酱油。
“小猪?”大婶愣了一下,然后脸色骤变,“你们要去猎魂兽?!两个小娃娃疯了不成——”
话音未落,我们已经走出很远了。
森林边缘离村子不远,走了一炷香工夫,树木就渐渐密集起来。这片森林和七天前我坠落时的那片密林相连,属于星斗大森林的最外围。霍雨浩说,真正的星斗大森林在更深处,那里万年魂兽遍地走,十万年魂兽不稀奇。而外围只有十年到百年级别的小型魂兽,危险性不高,是低等级魂师历练的地方。
“你上次猎的是什么?”我跟在他身后,拨开一丛垂下来的藤蔓。
“一只十年魂兽。”他的声音略微沉了沉,“赢了,但也被临死反扑伤了肩膀。要不是你——”
他没说完。要不是我,他可能就死在那儿了。而他要不是体内那股力量保护,也可能被我杀了。我们两个在森林里撞见的那一天,各自的生死线交叉了一瞬,又各自松开。
我的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将视线移向前方的密林。
林间光线斑驳,光斑在落叶层上跳跃。空气里混着腐叶、湿土和某种兽类留下的淡淡腥臊气。鸟鸣忽远忽近,偶尔头顶掠过一道极快的黑影,带起一阵扑翅声。
我一边走一边无声地做标记——这棵树的树皮被撕掉一块,可能是某种带角魂兽磨角留下的;
那片灌木丛被压倒一片,折断的茎干还流着汁液,痕迹很新,不超过半个时辰;远处那棵歪脖子树下有干涸的粪便,颗粒状,应该是小型杂食类。
在我的故乡,追踪猎物是入门课。师父第一次带我进山时我八岁,他指着地上的脚印说,认不出是什么东西踩的,就别想吃晚饭。
后来饿了三顿,饿得眼冒金星,第四天把山脚下方圆十里的兽道全背下来了。
“走这边。”霍雨浩忽然拐了个弯,蹲下身,手指按在泥地上一个浅浅的蹄印上,“是柔骨猪,蹄印还很新鲜,应该就在附近。”
柔骨猪。我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天梦给的信息——十年到百年的小型魂兽,外形类似野猪但体型更小,速度快,皮厚,冲撞力量大,但战斗力在魂兽中属于垫底水平。低等级魂师拿来练手的标准靶子。
我看着霍雨浩的后脑勺。他半蹲在地上,目光专注地分辨着蹄印的方向和深度,手指在泥土上轻轻划过,嘴唇微抿。
七天前他连一只十年魂兽都差点打不过,现在却胸有成竹地带着我追踪猎物。这份底气从哪来?不是他自己的战斗经验,而是他体内那个存在——那头沉睡的冰霜巨兽给了他力量,也给了他信心。
他要多久才能意识到,靠别人给的力量走路,迟早会摔跤?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数要渡,我不例外,他也不例外。
“在前面。”他压低声音,猫着腰往前摸去。我跟在他身后两尺,无声地踩着落叶,将呼吸放缓到几乎不可察觉。
拨开一丛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林间空地,阳光从树冠缺口中倾泻而下,照在一小片草地上。草地中央,两头柔骨猪正低头拱着泥土,哼哼唧唧地翻找着什么。它们体型不大,大概只有家猪的一半,鬃毛粗硬,在阳光下泛着暗棕色。小的那头紧跟在大的身后,时不时用鼻子顶一顶大的后腿。是母子。
霍雨浩回头看了我一眼,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然后指了指其中较大的一头,又指了指自己。接着指向较小的一头,再指向我。意思是——大的归他,小的归我。
我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木棍,然后从灌木丛后站了起来。
柔骨猪的警觉性很高,大的那头几乎在他站起来的瞬间就抬起了头,一双黄豆大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小的那头反应慢了半拍,还在低头拱土,被大的拱了一鼻子才猛地抬起头。
霍雨浩动了。
他的速度比七天前快了不止一倍,脚下几乎不带停顿,整个人像一枚弹射出去的石子,木棍抡起一道弧线,直砸向大猪的头顶。动作干脆利落,时机抓得很准——大猪刚发出警告,还没来得及转身,木棍已经落在了它脑门上。
“砰”的一声闷响,木棍被弹开了。
柔骨猪的皮比他预想的厚。那一棍只在它脑门上留下一道白印,反倒激怒了它。大猪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后蹄刨地,尘土飞扬,对准霍雨浩就撞了过去。
它的冲撞速度极快,百来斤的身体像一颗出膛炮弹,霍雨浩侧身闪避,猪蹄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带起的风掀起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落地翻滚,迅速起身,木棍换到左手,右手掌心闪过一道极淡的白光。
然后我看到了他的武魂。
不是武魂真身——他的等级远不够施展武魂真身——而是最基础的武魂附体。他的双眸瞳孔微微收缩,颜色变淡了些,像是覆了一层薄霜。
周围的空气似乎凉了几分,但那凉意极淡,若非我每晚都贴着同一个额头吸收同一股冰凉的精神力,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在用那股力量。不是他自己的魂力,而是体内那头冰霜巨兽的力量——用来探测,用来锁定,用来弥补十级魂力和战斗经验之间的巨大鸿沟。
大猪调转方向,再次撞来。这一次霍雨浩没有躲。他双腿微屈,重心下沉,木棍斜架在身前,瞳孔中白芒一闪——
然后他动了。不是躲,是迎上去。侧身让过冲撞的锋头,木棍借着大猪前冲的惯性重重击在它的前腿关节上。咔嚓一声脆响,大猪发出一声惨嚎,前腿一软,整个身体失去平衡,侧翻在草地上,扬起一片草屑和泥土。霍雨浩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木棍翻转,尖端对准大猪的眼窝——那是柔骨猪全身最脆弱的部位,皮再厚也护不住眼睛——猛地刺下。
大猪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整个过程,从出手到毙敌,不过十几息。
我收回目光,转向那头小的。
小猪在原地转了两圈,慌乱地发出尖细的哼哼声。它不知道该跑还是该冲过来,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最终本能战胜了恐惧——它朝霍雨浩的方向冲了过去,想攻击那个杀死它母亲的敌人。
我横跨一步,挡在它面前。
小猪急刹,差点撞在我腿上。它抬头看着我,黄豆大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茫然,身体微微发抖,鬃毛竖起来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大一些,但毫无威慑力。
十年魂兽,在这个世界的食物链里属于最底层,和普通的野兔山鸡没什么本质区别。
它的母亲至少还有一身厚皮和冲撞的蛮力,而它连牙都没长齐,小小的獠牙刚刚冒头,奶白色的,磕在石头上都能崩断。
我抡起木棍,对准它的后脑,手起棍落。
小猪哼了一声,软倒在地,四蹄朝天,蹬了两下就不动了。
我放下木棍,低头看着它。在这个世界,它叫魂兽。在我的故乡,它就是一只还没长大的野猪崽子。不同的世界,同样弱肉强食。
“没事吧?”霍雨浩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小猪,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木棍。木棍上沾了一点点血,不多,但很明显。
“没事。”我把木棍在草地上蹭了蹭,蹭掉血迹。
他将大猪扛上肩,哼哧了一下。百来斤的份量压在单薄的肩膀上,他膝盖弯了弯,但很快就站稳了。然后他看向地上那头小的,又看了看我。
“你能扛吗?”
我把小猪拎起来,掂了掂。三十斤出头,在我的故乡连负重训练的最低标准都够不上。我将它扛在肩上,小猪软塌塌的肚皮贴着我的后颈,温热的,还带着体温。
“走吧。”
走出森林的路比来时沉默。我扛着小猪跟在霍雨浩身后,目光落在他扛大猪的背影上。他的肩膀被猪身压得微微下沉,但步伐很稳,木棍拄在地上当拐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呼吸略微急促,但不是力竭,只是单纯的负重消耗。
十几息解决战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每一击都精准地指向要害。
但这不是十级魂师该有的战斗素养。十级魂师,按照天梦的说法,连武魂都未必能稳定释放,更不用说在实战中结合探测、走位、弱点打击这些高阶技巧。那些技巧需要千百次实战磨炼,他一个被公爵府扫地出门的私生子,哪来的实战经验?
没有经验,却有结果。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他体内的那个存在,在战斗的瞬间替他完成了大部分判断和计算。从探测大猪冲撞方向的角度,到锁定前腿关节的弱点,再到最后刺入眼窝的致命一击,每一环都精准得不像一个十级魂师。
他更像是一个被操作的提线木偶,只是自己还没意识到那些线。
回到村子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大婶正站在院门口张望,手里还攥着那条沾满面粉的围裙,显然从我们出门就没安心过。
看到我们扛着两头猪回来,她的表情从焦急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喜出望外,最后定格在一种不知道该先笑还是先骂人的复杂神情上。
“天老爷——真打回来了!”她大步迎上来,先是接过我肩上的小猪,又去托霍雨浩肩上那头大的,帮着他卸下来放在院子里。两头柔骨猪并排躺着,一大一小,鬃毛上还沾着林间的碎叶。
大叔闻声从屋里出来,蹲在猪旁边看了半天,拿粗糙的手掌拍了两下猪身,抬头看霍雨浩,眼神里带着由衷的佩服:“好小子,这玩意儿皮厚得很,我年轻时跟村里几个猎户去围过,三条汉子都拿不下一头——你一个人就干掉了?”
“运气好。”霍雨浩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大婶的嘴从咧开就没合上过,围着两头猪转了好几圈,一边转一边念叨:“这猪肉能腌三大缸腊肉,熬两锅猪油,排骨能炖十几锅汤,下水能灌血肠,连猪皮都能熬冻子……够咱们吃一冬天的了!”
她的欢喜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黑红的脸膛放光,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那是一种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真实的表情——不是因为获赠了什么值钱的东西,而是因为冬天的餐桌上能多几道荤腥,孩子们能喝上排骨汤,当家的能吃上油星子的菜。普通人家的幸福,就是这么具体而微。
我靠在院墙边,看着大婶忙前忙后找绳子和案板,忽然有点恍惚。在我的故乡,我也见过普通人欢喜的模样——丰收后的村庄、节日里的集市、除夕夜的万家灯火。但那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能看见轮廓,摸不到温度。
“闺女,愣着干啥?快过来搭把手!”大婶冲我招手,手里举着一根麻绳。
我离开墙边,蹲下身帮她捆猪腿。麻绳在掌心摩擦出粗糙的触感,猪蹄上的泥土还没干透,蹭在我袖口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我忽然想起大师姐说过的一句话——她说,修行者最容易忘掉的,不是心法口诀,而是米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肉是从活物身上来的。当时我不懂,现在隐约懂了一点。
猪被吊上木架,大叔拿着磨好的尖刀走过来,刀锋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我别过脸,看向院子另一边。
霍雨浩坐在石墩上,用一块破布擦着木棍上的血迹。阳光落在他额角,那里有一层薄汗,亮晶晶的。他擦得很认真,从棍头擦到棍尾,连握柄处的缝隙都不放过,像个打完猎回家正在擦枪的猎人。
他体内的那头巨兽教会了他战斗,却教不会他什么时候该亮爪子、什么时候该藏起来。一个十级魂师三两下解决一头三十年柔骨猪,别人看来是运气好、天赋异禀,但在真正的强者眼里,那就是一个移动的疑点。
比如我。
但我不会揭穿他。正如他也没揭穿我每夜偷他精神力一样。
“喂,”我开口,“下次再去猎魂兽,带上我。”
他从木棍上抬起头,眨了眨眼:“你感兴趣?”
“还行。”我说,语气平淡,“多看几次,说不定能把记忆找回来。”
这个借口很烂。烂到我自己都不信。但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然后继续低头擦他的木棍。
阳光把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黄色。大婶和大叔在忙碌,刀起刀落,水盆哗啦,猪肉和猪骨被分开放好,猪血接了满满一盆。
我靠在墙边,闭了闭眼,把今天的每一个画面都刻进记忆里——不是因为温馨,而是因为有用。下一次我伪装武魂出手时,至少知道这个世界的低级战斗是什么样子的了。
虽然霍雨浩的战斗方式,很可能一点都不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