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各怀心思
女主视角
疼。
这是我恢复意识后第一个感受——不是经脉破损的那种撕裂的疼,而是被什么东西硌的。后背抵着硬邦邦的木板,后脑勺枕着一团不知名的粗布,每根骨头都在抗议这张床的简陋。
床?
我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间陌生的土屋。黄泥糊的墙壁坑坑洼洼,头顶是黑漆漆的房梁,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阳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歪歪扭扭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草药、柴火、还有农家人特有的油烟味混在了一起。
这是什么地方?
我撑着床板想要起身,手掌刚按下去,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低头一看,是垫在身下的粗布褥子,针脚粗糙,布料硬得像砂纸。我堂堂——
算了。以现在的状态,也没资格嫌弃什么。
我掀开身上盖着的薄被,动作顿住了。身上穿的是一件粗布女衫,针脚歪歪扭扭,布料浆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大得出奇,袖口挽了两道才露出我的手。而我自己那身破破烂烂、沾满血污的衣服,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谁给我换的衣服?
脑海中闪过昏迷前最后的画面——我褪去上衣,整个人贴在少年赤裸的胸膛上,贪婪地吸取他的生命力。然后那股冰冷磅礴的力量反噬回来,将我震晕。
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那个少年呢?
我猛地转头,目光扫过整间屋子。土屋不大,一眼就能看遍。除了我躺着的这张床,屋子里只有一张歪腿的木桌、两个树墩充当的凳子、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土灶。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灶上架着一口黑漆漆的铁锅,锅里还剩着半碗不知名的糊糊。
没有人。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夯实的泥地上,脚底传来冰凉的触感。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不大,围着篱笆,篱笆外是大片的田野,远处是一片黑压压的树林。夕阳正在往下沉,把整片天空染成橙红色。院子里晒着几件粗布衣裳,被晚风吹得晃晃悠悠。
而那个少年,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低着头,手里不知道在削什么东西。
我认出了他。就是那个被我在森林里碰到的少年,那个我试图吸取生命力却失败的人,那个体内隐藏着某种恐怖力量的——
“你醒了?”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我透过门缝的目光。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晚风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动我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粗布衫。少年站了起来,手里攥着一根削了一半的木棍,看上去像是在做拐杖。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像被烫了一样飞快移开,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你、你醒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结巴,“伤好些了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看了几息。他身上的粗布衣裳和我身上的显然是同一家农户的,肩头那个位置还有一片深色的印记——应该是草药捣烂敷在伤口上留下的。他的肩膀微微缩着,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伤口还在疼。
他的伤,好了。
我记得很清楚,在森林里发现他的时候,他肩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而现在,他活动自如,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已经看不出大碍。那种程度的伤,正常愈合至少需要十天半月,他怎么做到的?
难道也和那股冰冷的力量有关?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开口问,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啊,是林子外面的一户农家。”他挠了挠头,目光始终不敢往我这边看,“昨天你昏过去了,我把你从森林里背出来,走了一个多时辰才找到这户人家。大叔大婶人很好,让我们借住一晚。”
昨天。
所以我昏迷了整整一夜。
“我的衣服……”我指了指身上那件过于肥大的粗布衫。
他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整个人像是被丢进沸水里的虾。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手里那根削了一半的木棍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是、是大婶帮你换的!”他的声音都在抖,“你的衣服破得不能穿了,大婶找了件旧衣裳先给你换上。不、不是我!”
他说得磕磕绊绊,急得像是被人冤枉偷了东西。我看着他僵直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也没说是你。”我淡淡地说。
他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彻底被打败了。他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红色,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落在我身上。
“那个,我叫霍雨浩。”他忽然开口,像是想转移话题,“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你是从哪里来的?”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我沉默了。
我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要是能回答,我也不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被仇家围攻、一掌震碎经脉、丢入虚空裂隙、流落到这片不知名的森林——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三日之内。而我的身份,我的来历,我身后那个庞大的势力和数不清的敌人,都不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少年该知道的事。
“我……”我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三个字,“不记得了。”
这不算撒谎。一个被虚空吞噬、重伤濒死的人,失去一些记忆很正常。更何况,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就像我也不打算追问他的秘密一样。
霍雨浩愣了一下,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毫不掩饰的同情。
“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他轻声问,“连自己的名字也……”
“不记得了。”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扬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没有任何杂质,让我一时间有些恍惚——这个人,是真的在担心一个陌生的、来历不明的、差点害死他的女人。
“没关系,”他说,“等你伤好了,说不定就能想起来了。”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少年不知道,如果不是那股力量阻止了我,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他只知道在森林里捡到一个重伤的少女,于是把她背了出来,找地方借宿,给她请人换衣服,守到她醒来。他甚至不怀疑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会趴在赤裸的他身上。
是太过善良,还是太过愚蠢?
“你……”我犹豫了一下,“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霍雨浩眨了眨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他想了想,认真地说:“你伤得比我还重,能做什么坏事?”
“……”
我无话可说。
“而且,”他挠了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在森林里发现你的时候,你浑身是伤,气息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我要是把你丢在那里,你肯定活不过当夜。不管你是谁,总不能见死不救。”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讨论的事。晚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撩起他额前几缕碎发,那张清秀的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
我别过头,不再看他。
心里却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要么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要么就是个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更干净的灵魂。
不管哪种,对我而言都是好事。一个不设防的同伴,比一个满腹猜忌的敌人好得多。
“进来吃饭了!”
屋子里传来一个中年妇人的大嗓门。我转头看去,一个穿着围裙、体态微胖的大婶端着一口冒着热气的锅从厨房里走出来,搁在那张歪腿木桌上,冲我们招手:“两个小娃娃伤都没好利索,站在院子里吹什么风?快进来,婶子煮了棒子面粥,放了红糖,补气血的!”
霍雨浩应了一声,又看向我。
“走吧,先吃饭。”他说,“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回土屋。路过那张歪腿木桌时,大婶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一个趔趄。
“闺女,你这身子骨也太弱了,一阵风就能吹跑。多喝两碗粥,婶子熬了一大锅!”她说话嗓门奇大,但语气里的关切却是真的。
我捧着粗瓷碗,碗里是黄澄澄的棒子面粥,上面浮着一层暗红色的红糖浆。热气扑在脸上,甜丝丝的。
“谢谢。”我低声说。
大婶摆摆手,转身去灶台边忙活了。我低头喝了一口粥,粗粝的玉米碴子刮过喉咙,粗糙得难以下咽,但确实是甜的。
我有多久没吃过这么简陋却热乎的东西了?
霍雨浩坐在我对面的树墩上,抱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他喝得很认真,像是每一口都值得珍惜。偶尔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就会露出一个略微局促的笑容,然后飞快地低下头继续喝粥。
我端着碗,借着喝粥的动作打量他。
他不算强壮,甚至可以说是瘦弱。肩膀单薄,手腕纤细,指节却有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他喝粥的速度不快,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气息,是那种冰凉的、浩瀚的、不属于人类的气息——我只能隐约感知到一丝残留,却足以让我确认,那日在森林里震晕我的力量,绝非偶然。
他体内有秘密。
一个能让我的吸取能力失效、甚至反向压制我的秘密。
而现在的我,伤还没好全,魂力才恢复了不到三成,根本没有力量去探究那个秘密的底细。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
留在他身边,静观其变。
“霍雨浩。”我放下碗,忽然开口。
“嗯?”他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玉米碴子。
“谢谢你救我。”我说,语气平静,“在我恢复记忆之前,能不能……跟着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当然可以。”
窗外,夕阳终于沉了下去,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被夜色吞没。土屋里亮起一盏油灯,火苗在灯芯上跳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泥墙上,晃动着,交叠着。
男主视角
棒子面粥的热气模糊了视线,我低头喝了一口,红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说她不记得了。
我不太相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太过平静,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种眼神,不像是一个失忆的人该有的茫然,反而像是一个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
但我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愿提起的事。就像我,也不会告诉她,那天在森林里,在我昏倒之后,有一个自称“天梦冰蚕”的存在在我的精神之海里翻江倒海,给了我一个叫做“第二武魂”的东西。我到现在还没完全消化这件事,更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解释。
更何况,她不想说,自然有她的理由。
大婶在灶台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锅铲刮过锅底的声音吱吱嘎嘎。油灯的火苗被门外灌进来的夜风吹得东摇西晃,我起身把门关严了些,转身时不小心对上她的目光。她坐在床沿,手里捧着碗,那双深色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我,像是想从我身上看出什么来。
我的耳根又烧了起来。
不是因为被她盯着看——是因为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大婶帮她换衣服前的那一幕。我把她从森林里背出来,她整个人伏在我背上,脸埋在我颈窝里,呼吸微弱地拂过我的皮肤。那时候我脑子里全是赶路和找地方落脚,根本没多想什么。后来大婶把她接过去换衣服,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身上那件破衣服的领口松垮垮的,锁骨下面的皮肤白得发光——
我把脸埋进碗里猛喝了一大口粥,差点呛着。
非礼勿想。霍雨浩,非礼勿想。
她似乎没注意到我的窘迫,只是低头喝粥,动作慢条斯理,和这个破旧的土屋格格不入。她喝粥的姿态很好看——不,准确地说,是太端正了。背脊挺直,端碗的姿势稳稳当当,哪怕那件粗布衫大得像挂在竹竿上,她举手投足间依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气质,和这间黄泥土屋格格不入。
她一定不是普通人。
可是那又怎样呢?我救她的时候,并不知道她是谁;现在她醒了,依然不记得自己是谁,那她就还是那个需要帮助的伤员。
我放下碗,从袖子里掏出从大叔那里讨来的金疮药,搁在桌上。
“这是大叔给的伤药,”我说,“你身上的淤青还没消完,待会儿记得擦。放在桌上,我先去院子了。”
她看了看那瓶药,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我推开木门走进院子,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头顶的星空亮得晃眼,密密麻麻的星辰铺满了整片天幕,和我在公爵府里看到的全然不同——这里的星空更野、更自由,没有人告诉你该站在哪个位置、该行什么礼、该称呼谁为少爷谁为奴仆。
我深吸一口气,在石墩上坐下,抬头望着星空。
天梦冰蚕的声音还在脑海里回荡,那些关于武魂、魂环、百万年修为的话,信息量大得让我到现在还没完全消化。一个百万年魂兽选择了我,给了我力量——这份力量意味着什么,我隐约能感觉到,却还不太明白。
至少,现在我已经有了一张牌。虽然还不够强,但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公爵府里任人欺凌的废物了。
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大概是她在擦药。我刻意不去听,把注意力放在手里的木棍上,继续削那根没做完的拐杖。刀刃刮过木头,卷起一层薄薄的卷花,落在脚边的泥土上。
她说想跟着我。
当时我愣了一下。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主动想跟着我。在公爵府,那些下人的孩子会绕着我走,因为和我走得近会被管事骂。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更是连一个眼神都不屑给我。我是府里最不起眼的影子,独来独往,不需要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需要。
可是她说,能不能跟着你。
我答应了,几乎没有犹豫。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她的眼神——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平静的表面下藏着一种我熟悉的东西。孤独。那种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没有人可以依靠的孤独,我太熟悉了。
我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她隐瞒了什么。但我记得把她从森林里背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我的衣领,攥得很紧很紧,像是在黑暗中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光。
不管她是谁,至少现在,我们暂时同行。
屋子里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我没有回头,继续削手里的木棍。
“外面的风凉,你伤还没好,”我冲着屋子的方向说了一句,“大婶说今晚降温,灶膛里有温着的热水,你灌个汤婆子捂捂。”
身后沉默了几秒。
“你呢?”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淡淡的。
“我在院子里再坐一会儿,顺便把拐杖削完。”我扬了扬手里的木棍,“明天赶路,说不定能用上。”
门口的脚步声顿了顿,然后退回了屋里。片刻后,屋里的油灯熄了,只剩下灶膛里跳动的火光透出窗纸,明明灭灭。
我继续削着拐杖,刀刃刮过木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身后那道落在背上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隔着窗纸,安静地、审视地、带着某种我不懂的复杂意味。
我假装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