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狈的初次见面

命运像一条被斩断的锁链，我在虚空中坠落时，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

　　那一掌几乎震碎了我全部经脉，魂力溃散如沙，连意识都在崩解边缘游走。虚空裂隙像一张巨兽的嘴将我吞噬，无尽的黑暗挤压着我的每一寸肌肤，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直到后背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剧痛从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

　　我猛地咳出一口血，睁开了眼睛。

　　阳光刺得我瞳孔骤缩，我下意识偏过头，才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密林深处，四周是参天的古木和浓密的灌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是我自己的。

　　我挣扎着想撑起身体，右臂刚使上力就软了下去，整个人又摔回地上。该死。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状态，魂力储备几乎为零，经脉破损程度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生命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体内流逝。如果不尽快补充，用不了一个时辰，我就会变成这林子里一具无人问津的尸体。

　　然后我闻到了另一股气息。微弱，但真切——是活人的气息。

　　我的目光猛地扫向右侧。大约七步之外，一个少年侧卧在落叶堆中，面朝下，一动不动。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身形瘦削，看年纪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肩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血迹已经半干，应该是被某种魂兽的利爪划开的。

　　他昏迷了。但还活着。

　　那微弱而均匀的生命波动，对我来说，像沙漠中濒死之人听见的水声。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我的能力需要触碰才能发动，只要能将他的生命力转化为己用，我就能稳住伤势，至少保住性命。至于他会怎样——一个重伤昏迷的无名少年，和我自己的命比起来，这个选择题根本不需要犹豫。

　　我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拖着残破的身体朝他的方向爬去。三步的距离，我爬了足足小半盏茶的功夫，每挪动一寸，断裂的肋骨就在胸腔里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刺痛。终于，我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腕。

　　皮肤相接的瞬间，我立刻催动了能力。

　　那种熟悉的吸取感本该像水流入渠一般顺滑，可这一次，我什么都没有吸到。他的生命力像被什么东西牢牢锁定在了体内，纹丝不动。我的手仿佛按在了一块石头上，无论怎么催动能力，回应我的只有一片死寂。

　　不可能。一个昏迷的重伤少年，怎么可能抵抗我的吸取？

　　我加重了力道，五指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没用，还是没有用。我甚至能感知到他体内那股蓬勃的生命力在流动，却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壁垒，看得见，碰不到。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这是生命力进一步流失的信号。

　　不能死在这里。我绝不甘心死在这里。

　　我松开他的手腕，双手捧住他的脸，将他的头转过来。少年面容清秀，眉头紧皱，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一丝痛苦的神色。我俯下身，将嘴唇贴上他的——这是我能做到的最直接的触碰方式，如果这样还不行，那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嘴唇相贴的刹那，我全力催动能力。

　　什么都没有。

　　绝望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我松开他的唇，整个人伏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息。他的生命力还在那里，浓郁、稳定，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冰凉质感，可我偏偏拿不到。这种感觉就像站在一座金山前，手里却没有铲子。

　　不，不对。我还有办法。

　　触碰面积越大，吸取效率越高。这是我一直知道的规律，只是从未被逼到需要验证它的地步。我颤抖着手解开他那件粗布上衣，少年瘦削的胸膛裸露出来，皮肤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心跳却出乎意料地有力，一下一下撞击着我的掌心。

　　我将自己的上衣也褪去，然后整个身体贴了上去。

　　胸膛贴着胸膛，心脏对着心脏。

　　这一次，我感受到了。

　　那股生命力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缓缓流入我干涸的经脉。我贪婪地吸取着，将每一丝流入的力量都用来修复破损的内脏和经脉。

　　伤口在愈合，断裂的骨骼在复位，溃散的魂力重新凝聚——代价是这个少年的生命之火正在被我一点点掐灭。

　　对不起。我在心里说了一句毫无诚意的话，然后继续专注地吸收。

　　但很快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生命力流入我体内的速度，正在变得越来越快——不，不是变快，是变强。

　　那股力量中蕴含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少年的气息，冰冷、磅礴、浩瀚，像是深海中沉睡的巨兽翻了一个身。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那股力量太过庞大，我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

　　什么情况？

　　我想要抽离，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动弹。那股冰冷的力量反过来将我牢牢吸附在少年身上，我非但吸不到任何东西，反而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少年的体内苏醒，以睥睨的姿态审视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一声轻哼在意识深处响起，傲慢得像是神明在俯视蝼蚁。

　　然后，我的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我想的是——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

　　意识回归的时候，我首先感受到的是头疼，像是有几十把锤子同时在脑壳里敲打。然后是胸口的压迫感，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温热而柔软。

　　“呃……”

　　我艰难地睁开眼，刺眼的阳光让我眯了眯眸子，花了几秒钟才让视野清晰起来。

　　入目的是一头散落的黑发，铺在我赤裸的胸膛上，发梢微微卷曲，带着干涸血迹和泥土的气息。我的上衣被人解开了，敞怀大敞，而一个少女正整个人趴在我怀里，一动不动。

　　我瞬间清醒了。

　　什么情况？

　　我记得自己明明在星斗大森林边缘猎杀一只十年魂兽，被它的临死反扑击中了肩膀，然后失血过多昏了过去……意识消失前最后听到的是一声轻笑，和一个自称“天梦冰蚕”的存在对我说了什么——那段记忆模模糊糊的，像是做梦一样，暂时想不起来具体内容。

　　…………

　　但眼前这个画面就很直观了。（男主视角）

　　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女，衣衫破破烂烂，面色苍白如纸，正以极其亲密的姿势贴在我胸口。她的身上也有伤，而且看起来比我还重，到处都是撞击留下的淤青，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她的脸侧贴着我的胸膛，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

　　我僵住了。

　　她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这样贴着我？

　　我的脸“腾”地红了。哪怕她才十一二岁，毕竟也是女孩子。我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肩膀，将她从我身上移开，然后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衣服合上。动作牵动了肩上的伤口，我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却发现自己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竟然已经愈合了大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伤好了？这怎么可能？

　　我看了看怀中的少女，又看了看自己完好如初的肩膀，脑子里乱成一团。她同样是重伤的状态，气息微弱，如果把她丢在这里，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魂兽的腹中餐。可她出现在我身边的时机太过诡异，甚至还对我做了……那种事。

　　我该走吗？

　　霍雨浩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沉默了很久。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像是在噩梦中挣扎。他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最终，他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她背到背上。

　　“不管你是什么人，”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却坚定，“总不能见死不救。”

　　他背着那个陌生的少女，一步一步朝森林外走去。背上的人似乎无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霍雨浩的脚步顿了顿，随即走得更稳了些。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大一小，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