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五小时
特殊部门来人的时候,诺约克正在看火星的资源报表。那个人站在门口,敲了三下,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诺约克没抬头,说了声进来。
那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盒子,不大,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他把盒子放在桌上,退后一步,低着头,不敢看诺约克。
“少主。星球防控系统检测到一丝漏洞。在木星方向,持续时间零点三秒。我们用了盲拍系统,捕捉到了这些画面。”他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画面上是目标人物和旧系统。时长……五小时。”
他把盒子往前推了一点。“属下还有其他任务。先退下了。”没等诺约克回答,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地响,远了。
诺约克坐在那里,看着那个银色的盒子。盒子的表面是镜面的,能看到自己的脸。
他看了几秒,移开了目光。他伸出手,拿起盒子,翻过来,背面有一个按钮,凹进去的,要用力按才能按下去。他的手指放在按钮上,没有按。他坐了很久。然后他把盒子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火星。红色的天空,红色的沙漠,红色的风。他看着那片红色,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回桌边,坐下来,拿起盒子,按下了按钮。
全息屏幕弹出来了。从他面前展开,从桌子的这头延伸到那头,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画面亮了。不是之前那种零点几秒的闪现,不是模糊的、一闪而过的碎片。是完整的。五小时。他看到了她。
她站在泳池边上,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裙子贴在腿上。她看着他——看着那个老系统,看着那个人鱼。她在笑。
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往后退了两步,助跑,冲过去,跳起来。他接住了她。稳稳的。水花溅起来,溅了她一脸。她笑了。
他抱着她,在泳池里转了两圈。她搂着他的脖子,他看着她的眼睛。她低下头,亲了他。他回应了。他们亲了很久。诺约克的手悬在屏幕上方,停在那里。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看着屏幕上的她,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嘴角。她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她高兴了。他看了半分钟。然后他关掉了屏幕。
他的手按在按钮上,按得很紧,指甲陷进去了,疼的。他没有松开。他坐在那里,手按着按钮,低着头,看着盒子。盒子的表面是镜面的,能看到自己的脸。
脸很瘦,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被人用什么东西烧过。那两团火在烧他。他没有躲。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盒子扔进了抽屉里。抽屉关上了,砰的一声。
“她是我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应该是我的。她以前是我的。在那个世界里,她是我的。她给我煮面,她给我洗衣服,她给我当后妈。她跟我睡在一张床上,她让我抱着她,她让我亲她。
她生了我的孩子。她死了,死在我面前。她应该是我的。”他停了一下。
他的声音在发抖。“别人不能碰她。别人碰她,我杀了别人。戴钥衡碰了她,我杀了他。帝天碰了她,我封印了他。徐天然碰了她,我杀了他。那些攻略者碰了她,我杀了他们。我杀了所有人。谁碰她,我就杀谁。她应该是我的。她只能是——”
他没有说下去。他的声音断了。他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松开了,又攥紧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凉的,带着沙,打在脸上,疼的。他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让风吹着。风吹了很久。他的心跳慢了,呼吸匀了,身体不烫了。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朵在风里快要散了的花。
“把她抓回来。”他说。“关起来。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她。哪里也不让她去。谁也不能碰她。她只能看着我。只能跟我说话。只能对我笑。只能——”
他没有说下去。他的声音又断了。他把额头抵在窗框上。窗框是木头的,凉的,硬的。他抵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来。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盒子。他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回去了。抽屉关上了。
“你在想什么?”他问自己。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不在这里的人说话。“你不是要把她抓回来,做成数字员工吗?让她为你工作。让她为公司创造价值。让她用剩下的寿命,偿还她欠公司的。这不是你原来的计划吗?你现在在想什么?你在想把她关起来。你在想让她只看着你。你在想——”
他没有说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脑子里在转。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
公司第一,家族第一,效率第一。情感是累赘,是弱点,是会被敌人利用的东西。
他不能有情感。他不需要情感。他是少主。他是诺约克。他是最冷静、最理智、最高效的战士。他不应该有这种想法。不应该有“她是我的”这种想法。
不应该有“别人不能碰她”这种想法。不应该有“把她关起来”这种想法。这些想法是低级的,原始的,动物性的。
他不应该有。他有了。他的脑子在转。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他看了很久。
“我生病了。”他说。“身体没病。精神有病。”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朵在火星上不可能开出来的花。“我忘不掉她。不是忘不掉。是不想忘。不是不想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看着对面的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房间。他走在走廊里,走过一扇又一扇门。走廊很长,灯亮着,白光照在地上,空荡荡的。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着,哒,哒,哒。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他走到训练室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训练室很大,四面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他站在中间,闭上眼睛。能量在他体内流动,从丹田到脊椎,从脊椎到四肢,从四肢到指尖。他感觉到了水,感觉到了火。水是凉的,火是热的。
凉和热在他体内交汇。他睁开眼睛,伸出手。水从掌心里涌出来,凝成一把剑,透明的,亮亮的。他握着那把剑,挥了一下。
剑锋划过空气,发出嗡嗡的声音。他挥了很多下。挥到手酸了,挥到剑碎了,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滴在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他站在那里,喘着气,看着地上的水。水在灯光下反着光,亮亮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把手放在水上。水是凉的,他的手指是热的。凉和热贴在一起。他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出训练室。
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着,哒,哒,哒。他走回了房间,坐下来。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盒子。他按下按钮。全息屏幕弹出来了。画面亮了。她站在泳池边上,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裙子贴在腿上。她看着他,在笑。他看了半分钟。然后他关掉了。
他把盒子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他睡着了。在椅子上,靠着椅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睡着了。他梦到了她。不是屏幕上的她,是记忆里的她。在破屋子里,她坐在床上,手里端着一碗粥。她喝了一口,皱了眉头。
“咸了。”她说。他站在床边,看着她。他想说话,嘴巴张不开。他想走过去,脚动不了。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她喝完了粥,把碗放在桌上。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黑的,很黑,很亮。
“你瘦了。”她说。他看着她,没有回答。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她的手指很暖,他的脸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