鳞片

第九十一章 鳞片

　　苏念禾发现祁煜最近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更黏人了。也不是黏人，是敏感。她碰他一下，他会抖。

　　以前不会。以前她摸他的脸，他不动，只是看着她。现在她摸他的脸，他会侧过头，把脸贴在她手心里，蹭一下。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

　　她不信。她观察了他几天，发现不是只有对她才这样。风吹过来，他的头发飘起来，扫过他的脖子，他会缩一下。

　　水龙头打开，水流过他的手，他会攥一下拳头。阳光照在他脸上，他会眯眼睛。以前不会。以前他像一块石头，凉的，硬的，风吹不动，水冲不动，阳光晒不动。现在他像一块冰，开始化了。

　　有一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她靠在他怀里，他的手放在她腰上。她的手指在他胸口上画圈，画着画着，他的心跳快了。

　　她感觉到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很亮。那片海里面有她的倒影，很小，很亮。她看着那颗星星，看了一会儿。

　　“祁煜。”

　　“嗯。”

　　“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你骗人。”她把手放在他脸上。他的脸很滑，很凉。她的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

　　他的呼吸重了。她感觉到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摸你，你不动。现在你——你会抖。”他看着她，没有回答。她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回答。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自己肚子上。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想知道什么？”

　　“你的两种状态。人类和人鱼。有什么区别？”她看着他。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很亮。那片海在动，像风吹过水面，起了涟漪。

　　“人类状态是复刻的。自然人类的状态。但最核心的部分不是人的。”他停了一下。“骨骼是纯机械。肌肉、经脉，是科技公司提供的。所以敏感度低。人鱼状态不一样。人鱼状态可以利用周围的能量。

　　水，风，雷电，风暴。把那些能量吸收进来，把骨骼和肌肉暂时转化。身体的各项机能都会提升。触觉，听觉，嗅觉。提升百分之三百。”

　　他看着她。“这种状态是为了战斗。为了感知危险，为了保护自己，为了保护——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

　　他说完了，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眼睛是黑的，很黑，很亮。那两口井里面有他的倒影，很小，很亮。她看了他很久。

　　“那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她开口了。“那种液体。是什么？营养液？”她看着他，等他的回答。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是营养液。”他说。“人类状态无法自己补充。需要按量补充。人鱼状态不一样。取决于周围的能量环境。只要不受伤，可以无限吸收，无限转化。”

　　他说完了。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朵在月光下悄悄开了的花。

　　“原来这一年多，你大部分时间都用人类状态跟我相处。”她伸出手，在他胸口上点了一下。“那你岂不是背地里偷偷去添加营养液了？”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耳朵红了。她看到了。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诚实回答，我就原谅你。”她说。

　　“是的。”他的声音很轻。“在你睡着的时候。我会叫跑腿。把东西送过来。下一次的时候，才能给你完整的体验。”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红了的耳朵，看着他不看她的眼睛，看着他的嘴唇抿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靠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你真的好聪明呀。”她说。“不愧是我的人鱼宝宝。”他的耳朵更红了。他把脸转过去，不看她。她把他的脸掰回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很亮。那片海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她，在笑。

　　“今天阳光这么好。”她说。“家里的泳池也这么大。我想欣赏一下人鱼状态。”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朵在晨光里悄悄开了的花。

　　“好。”他说。

　　他抱着她走出房间，走过走廊，走到后院。后院有一个很大的泳池，水是蓝的，清得见底。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他站在泳池边上，没有把她放下来。他抱着她，跳进了泳池里。水花溅起来，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她笑了一下，把脸上的水擦掉。他松开她，退后一步。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蓝色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亮亮的，柔柔的。他的腿并在一起，变成了尾巴。

　　长长的，蓝色的，鳞片在水底下折射着光，一闪一闪的，若隐若现。他的尾巴轻轻一摆，水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推到她面前。

　　他浮在水里，头发飘着，尾巴摆着。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鳞片闪着光，像一片一片的碎玻璃。他看着她，眼睛是蓝色的，很亮。

　　“好看吗？”他问。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尾巴很长，从腰到尾鳍，五米八。鳞片是蓝色的，深的浅的，在光下变幻着颜色。他的腰很窄，腹肌的线条在水里若隐若现。

　　他的头发飘在水面上，深蓝色的，像海藻。他的眼睛看着她，蓝色的，亮亮的。她看着他的眼睛，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

　　“好看。”她说。“很强壮。很有力。”她游过去，伸出手，摸他的尾巴。鳞片很滑，很凉，在她的手指下面一片一片地滑过去。他的尾巴动了一下，尾鳍卷过来，缠住了她的脚踝。凉的，滑的，痒痒的。她缩了一下，没有缩回来。

　　“可以保护好我。”她说。

　　“当然。”他说。“我会守护好你。”他在心里又加了一句——“你给了我生命。我也要守护你的生命，守护你的灵魂。我们两个永远在一起。”

　　她没有听到。她在看他的尾巴。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游到泳池边上，爬上去。她站在池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裙子贴在腿上。

　　她看着他，他浮在水里，看着她。她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助跑，冲过去，跳起来。他接住了她。稳稳的。水花溅起来，溅了她一脸。

　　他抱着她，在泳池里转了两圈。水花溅得到处都是，阳光照在水花上，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星星。她搂着他的脖子，他看着她的眼睛。她低下头，亲了他。他回应了。他们亲了很久。

　　水在他们周围荡着，阳光在水面上闪着。她松开他，看着他。他的眼睛很蓝，很亮。那片海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她，脸是红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翘的。她看了很久。

　　“果然。”她说。“这种状态下，你更敏感。我能感觉到一股欲望的力量。”她停了一下。“之前你和我相处的时候，大部分都是为了让我愉悦。今天我想看看你。我也想让你得到完整的愉悦感。让你明白，和我在一起也是快乐的。不是单纯地为我快乐。”她看着他，等他的回答。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可以。”他说。

　　“为什么？”

　　“因为身体机能太敏感。欲望太强。需要完全解决。你会很累。”他停了一下。“现在的环境影响下，足够两次。如果在风暴之海里，没有敌人的话，会无限循环。对你来说，那并不是愉悦。那是噩梦。”他说完了，看着她。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们又不在海洋里。”她说。“只是泳池。这里的水的能量，只够你用两次。我觉得我两次不会累。”她看着他，等他的回答。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的身体强度已经比普通人强很多。”他说。“但我不想因为这个伤害到你。”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朵在水面上悄悄开了的花。

　　“没关系的。”她说。“大不了睡两天。累了就休息。身体不会受伤。”

　　“受伤倒不会。但会很疲惫。”她靠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那不就得了。”她开始摸他。她的手指在他的脖子上划着，从他的锁骨划到胸口，从胸口划到肚子。他的呼吸重了。他的尾巴在水里摆了一下，水花溅起来，溅到她脸上。

　　她没有停。她的手指从他的肚子划到腰侧，从腰侧划到尾巴。鳞片很滑，很凉。她的手指在鳞片上滑过，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他的身体在抖。不是冷的，是——他忍着的。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他的眼睛很蓝，很亮。那片海在翻涌，像风暴来了。

　　“我平时摸你的时候。”她说。“你是不是基本没什么感觉？”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的。

　　“是的。”他的声音很哑。“只有微弱的触碰感。但那是你需要的。你需要一个在床上可以让你安静抚摸的对象。”他的脑子里浮起一幅画面。很久以前的画面。在那个破屋子里，她趴在他身上，她的手指在他的背上画圈。

　　她画了很久，画到她的呼吸变慢了，画到她睡着了。他没有动。他让她画。他记住了。

　　她需要这个。

　　皮肤是白的，很白，很薄，能看到下面的血管。然后她看到了。不是一根，是两根。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朵在水面上悄悄开了的花。

　　“怪不得你说会伤害到我。”她说。“哪个人类会有两个？”他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眼睛很蓝，很亮。那片海在翻涌，风暴越来越大。

　　他的呼吸很重，尾巴在水里摆着，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他忍着的。她看得出来。

　　他的脸很红，不是害羞的红，是忍耐的红。他的嘴唇抿着，牙齿咬着，咬得下颌的肌肉都绷起来了。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他的脸很烫，她的手指很凉。他缩了一下，没有躲。

　　“祁煜。”她叫了一声。

　　“嗯。”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的，碎的。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他看着她。他的眼睛很蓝，很亮。那片海在翻涌，风暴在咆哮。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懵了。”他说。“不像系统。像人。像一个人。有一个人爱我。她现在正在摸我。她想知道我是什么感觉。我想告诉她。我说不清楚。我只是觉得——”

　　他没有说下去。他的眼睛湿了。不是哭，是——他说不清楚。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靠过去，亲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凉的，她的嘴唇是热的。凉和热贴在一起。

　　他闭上了眼睛。他的尾巴在水里轻轻地摆着，水花一圈一圈地荡开。她亲了他的左眼，又亲了他的右眼。然后她亲了他的鼻尖，亲了他的嘴唇。他回应了。他亲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她搂着他的脖子，他抱着她的腰。

　　他们亲了很久。亲到水凉了，亲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亲到泳池里的水花不再溅了。她松开他，看着他。他的眼睛很蓝，很亮。

　　那片海安静了。风暴停了。海面是平的，蓝蓝的，亮亮的，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有她的倒影，很小，很亮，像一颗在海底发着光的星星。

　　“祁煜。”她说。

　　“嗯。”

　　“你现在的控制力是不是变弱了？”他愣了一下。他闭上眼睛，感觉了一下。他的控制力确实变弱了。一丝。很小的一丝。从木星的边缘漏出去了。他感觉到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漏了一丝。”他说。

　　“会被发现吗？”她问。

　　“不会。”他说。“一丝。他们捕捉不到。”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朵在夕阳下悄悄开了的花。

　　“那就好。”她说。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的肩窝是凉的，她的脸是热的。凉和热贴在一起。她闭上了眼睛。

　　他也闭上了。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泡在水里，抱着，浮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水在他们周围荡着，凉凉的。他们抱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水说话。

　　“祁煜。”

　　“嗯。”

　　“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是我的。”她停了一下。“高兴你是人鱼。高兴你有两个。高兴你会懵。高兴你会漏。”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朵在水面上悄悄开了的花。他听着她笑，也笑了。

　　他们笑着，泡在水里，抱着，浮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