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约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档案。他没有再看屏幕,只是看着纸上的字。纸是白的,字是黑的,一行一行的,像一根一根的竹子。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竹妖。竹子。他想起地球上的竹子。不是亲眼见过,是在资料里看过。
地球时代,竹林遍布山野,高的,矮的,粗的,细的。风一吹,竹叶沙沙响。竹子是草,不是树。长得快,一天能蹿几尺。一根笋从土里钻出来,几天就比人高了。但竹子空心。不是空的,是一节一节的,中间有隔,隔是实的,节是空的。
空才能直,直才能高。竹子不分支,一根竿从底到顶,不分叉,不旁逸。它只向上。它不看旁边,不看后面,不看下面。它只看上面。
它要光。它要太阳。它要长。长到最高,长到太阳照在它头上,别的竹子都矮它一头。它才停。诺约克放下手里的纸,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他看了很久。
“你是竹子。”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只向上。你不看旁边,不看后面,不看下面。你只看上面。你要光,你要太阳,你要长。你不喜欢被压。你讨厌被压。谁压你,你就长。
从压你的东西旁边长出去,从压你的东西上面长出去。你不反抗,你不斗争,你不愤怒。你只是长。长到它压不住你。长到它自己放弃了。长到它死了。”他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上敲着,哒,哒,哒。
“在地球上,你活了八十八年。嫁了人,生了子,被抛弃了。你不恨。你只是活。一个人住在父母留下的农房里,活了八十八年。你不怨。
你只是活。死了,灵魂飘了两万年。飘到了月球。被抓住了。被封印了。被压住了。你不服。你挣扎。你挣扎了八十年。不是恨,不是愤怒,不是斗争。是长。你在长。你在封印里长。
长到封印压不住你。长到公司觉得你麻烦。长到他们把你扔进那个世界里。你被扔进去,你不愿意。你恨那个世界,恨那个任务,恨他。你不说。
你只是活。你活在那个世界里,活在那个破屋子里,活在他的母亲的身体里。你给他煮面,你给他洗衣服,你给他当后妈。
你不愿意。你只是活。你活了七十天,跑了。你跑了,换了身体,换了名字,换了身份。你活在那个小镇上,开面馆,教人跳舞,跟人睡觉。你不愿意。你只是活。你活了几年,被他找到了。
被抓回去了。被关在皇宫里。你活了。你生了孩子,喂了奶,养了一年。你不愿意。你只是活。你死了。灵魂被回收了。被封印了。被压住了。你又开始长。你长。长到系统带你跑了。长到木星。
长到风暴之海里。长到一个人鱼的怀里。你现在活着。你在他怀里。你笑着,高兴着,自由着。你在长。”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朵在火星上不可能开出来的花。他笑着笑着,不笑了。
“你不在乎我。你不在乎任何人。你只在乎自己。你只在乎你的根。你的根在地球上。地球毁了,你的根也毁了。你没有根了。你不在乎自己了。你只是长。长到哪里算哪里。长到死。死不了就继续长。”
他看着桌上的纸。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竹林。他看着那片竹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竹妖。特性:向上。不受压制。压制则生长。压制越强,生长越快。直至冲破压制。”他看了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档案合上了。
他把盒子收进抽屉里,和另外两个放在一起。三个盒子,并排躺着。他关上了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凉的,带着沙,打在脸上,疼的。
他没有躲。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火星。红色的天空,红色的沙漠,红色的风。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朵在风里快要散了的花。
“你是竹子。”他说。“我是压你的那块石头。你从我旁边长出去了。你长到了木星,长到了那个人鱼怀里。你长得好。你长得高。你长得自由。我不压你了。我压不住你。我累了。你长吧。”他关上窗户,走回桌边,坐下来。他打开屏幕,调出木星的资源分布图。他看了一整天。没有想她。没有想任何人。他只是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