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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斗2:橘子只想卖咖啡,霍挂却赖着不走

第二十九章 旧人

  苏念禾看王冬看了很多次。不是刻意的——是闲的。她每天吃饭、睡觉、发呆,实在没什么事干。王冬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她就看一眼。

  看多了,发现确实好看。皮肤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透亮的、润润的白。眼睛大,眼尾微微往上挑,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下巴尖尖的,嘴唇薄薄的,不笑的时候有点冷,笑起来——她见过一次,他在操场上跟人说话,说到高兴处,嘴角一弯,眼睛一眯,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

  她在心里想:这张脸要是换成女装,得好看成什么样?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比那些整容模板都好看。她坐在训练场的台阶上,看着王冬从操场那头走过来,又走过去。

  步伐轻快,腰板挺直,头发在风里飘。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霍雨浩挺有福气的。原著里王冬就是他的,不管她怎么折腾,最后他们还是会在一起。

  她相信。剧情不会因为她改的。她只是一个插曲,一个让他多受点苦的插曲。苦完了,他就去享福了。有王冬这样的老婆,确实是福气。

  她想着想着,想到了自己。任务完成之后,她是不是也该弄一张好看的脸?不是倾国倾城那种——太麻烦了。走到哪里都被人看,被人议论,被人打听。

  她受不了。她就想要一张小美女的脸,清秀的,干净的,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不用化妆,不用保养,不用花时间打理。

  系统应该有这个功能吧?到时候让它帮忙选一个。她坐在台阶上,托着腮,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去食堂了。

  系统不在。它现在在霍雨浩的精神之海里假扮伊莱克斯,当他的老师。它每天要回答他的问题,纠正他的修炼,分析他的战局。很忙。

  她的事情,系统管不了。计划是她的,执行是系统的。系统只负责按她说的去做。什么时候让霍雨浩知道真相,什么时候让他恨她,什么时候让他掉下去再爬上来——都是她定的。系统只是一个工具。

  一个没有感情、不会累、不会质疑她的工具。她不需要跟它商量。她只需要告诉它——“去做。”然后它就会去做。她现在是自由的。想干什么干什么。想睡觉睡觉,想发呆发呆,想见谁见谁。比如现在——她想去见戴钥衡。

  戴钥衡来了。星罗帝国在前线丢了五座城池,他来史莱克求援。消息在学院里传开了,她听到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

  旁边桌的人在说:“戴钥衡来了,就是戴浩的大儿子。”“他来求援的?前线不是输得很惨吗?”“五座城,说丢就丢了。”“听说他本人也受伤了。”“那肯定,打了那么久。”

  苏念禾把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戴钥衡。她在星落镇开面馆的时候,跟他有过一段。三个月,每个月来一次。吃面,过夜,走人。最后一次他说——“你等的人,不是我。”然后他走了。

  她没有等过他。她等的是另一个人。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她把那碗汤喝了,把盘子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她在操场上走了一圈。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转。她想见他。不是因为旧情——没有旧情。

  他们之间没有情。只是两个需要身体的人,在一起待了几个晚上。她想见他,是因为——无聊。她太无聊了。每天吃饭、睡觉、发呆,看了王冬一个月,看得眼睛都

  酸了。她需要做点什么,见一个人,说几句话。戴钥衡就在那里,在她能走到的地方。她想去看看他。看看他瘦了没有,老了没有,打仗打成了什么样。看看他还记不记得星落镇的面。她去了。

  戴钥衡住在内院东区的客房里。门口有士兵守着,穿着星罗帝国的军装,腰上挂着刀。她走过去的时候,士兵拦住了她。“这里是星罗帝国使团的驻地,闲杂人等不能进入。”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士兵。

  “我要见戴钥衡。”“团长不见外人。”“你帮我通报一声。就说——有人问他,还记不记得星落镇的面。”士兵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东西但他还是进去了。她站在门口等着。等了一会儿。士兵出来了,表情变了。“团长请你进去。”

  她跟着士兵走过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摆着花瓶,里面插着不知道从哪剪来的花。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开着。士兵敲了两下。“团长,人来了。”“进来。”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低的,有点哑。她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柜子。桌上摊着地图,压着几块石头,边角卷起来了。戴钥衡站在桌后面,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小臂上缠着绷带,白色的,有一块渗出了血色。

  他比一年前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眶凹下去,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那道从眉角到颧骨的疤还在,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快到她没有看清。然后他恢复了。他看着她,从头到脚,从头发到手指。他看了很久。

  “你认识我?”他问。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来?”

  “无聊。”

  他看着她,没有接话。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她比他矮一点,但矮得不多。

  这具身体一米八,他大概一米八五。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脸。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像两颗被磨光了的石头。

  那两颗石头在她脸上扫过,从眉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巴。他在找。找一张他认识的脸。他找不到。她不叫苏念禾了。她叫叶苏。她的脸不是那张脸了。她的身体不是那个身体了。她是另一个人。她站在那里,让他找。他找不到的。

  “星落镇的面。”他说。声音很轻。“你知道星落镇?”

  “知道。”

  “你去过?”

  “路过。”

  “你在那里吃过面?”

  “没有。”

  他看着她,又看了很久。那两颗石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沉,像水底的石头被水流推着,翻了一个身。

  “有一个女人。”他说。“她在星落镇开过面馆。卖面。宽的那种,加辣椒油。她的面不好吃。咸,糊,土豆切得难看。我吃了三个月。每个月都去。不是为了吃面。”

  他停了一下。“是为了见她。她死了。我走的时候,她还活着。等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死了。面馆关了,人没了。邻居说她病死的。一个人,躺在床上,死了。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给她收尸。”

  他停了一下。“我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被处理了。面馆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灶台上一把菜刀,刀柄上缠着红布条。我拿走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那个女人吗?”

  苏念禾站在那里,听着。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眼睛是黑的,很黑,很亮,像两口没有底的井。她把那些东西都藏在井里面了。星落镇,面馆,刀柄上的红布条。她藏在里面了。他看不到的。

  “不知道。”她说。

  戴钥衡看了她很久。那两颗石头里面的光暗了。他转过身,走回桌子后面,坐下来。他低着头,看着桌上的地图。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地划,从一座城划到另一座城,从另一座城划到更远的地方。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低低的、平平的、没有起伏的东西。

  “没事。就是无聊。想找个人说说话。”

  “找我说话?”

  “你看起来也不忙。”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这个人有病”的意思。“我不忙?我刚丢了五座城,死了两万人,我自己也挂了彩。我在这里等史莱克的回复,不知道要等几天,不知道他们肯不肯出兵。我不忙?”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绷带,他的胡茬,他眼睛下面的青黑色。他瘦了很多。一年前他穿着白袍骑着白马从星落镇的街上经过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好看,干净,眼睛里没有这些东西。她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吃了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什么?”

  “吃饭。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不记得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口的士兵看了她一眼。“食堂在哪?”“出了门往左,走到底,右转。”“谢谢。”她走了。戴钥衡坐在桌后面,看着门口。她走了。他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门又开了。她端着两个盘子走进来。盘子里有肉,有菜,有汤,有馒头。她把一个盘子放在他面前,一个放在自己面前。

  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他看着她。她吃得很快,不像平时那么慢。一口一口的,嚼几下就咽。她吃到一半,发现他没有动,抬起头。“你不吃?”

  “我不饿。”

  “你刚才说不记得吃了什么。那就是没好好吃。吃吧。”她低下头,继续吃。他看着她的吃相。她吃东西的时候很认真,筷子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嚼,咽。再夹一块。不管吃什么都这样,快也好慢也好,她吃得很认真。

  好像吃东西是她唯一会认真做的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咸的。他咽了。又夹了一块。

  他吃了。两个人坐在桌子的两边,中间隔着地图和石头,吃着盘子里的东西。她吃完了自己的,看了他一眼。他还有半盘。她没说话,站起来,走了。他坐在那里,看着门口。盘子里的肉凉了。他把它吃完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门口的士兵没有拦她。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戴钥衡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他的背影很宽,很直,像一堵墙。

  墙上有一个洞。她不知道那个洞在哪里,但她知道它在。每个人都有的。她的洞在她的眼睛里,黑黑的,深深的,没有人看得到。

  他的洞在他的背上,被衣服遮着,被绷带缠着,被那些丢掉的城池和死掉的人压着。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坐在昨天的位置上。桌上没有地图了。石头也没有了。只有一盏灯,亮着,光很柔。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又来了。”

  “嗯。”

  “你今天也无聊?”

  “嗯。”

  他走过来,坐在她对面。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叶苏。”

  “叶苏。”他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叫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的名字。“你为什么来史莱克?”

  “避难。”

  “避什么难?”

  “战争。实验室炸了,我跑出来的。”

  “你是日月帝国的人?”

  “嗯。”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是敌国的人。她坐在他面前,在星罗帝国使团的客房里,在他的对面。她是敌国的人。他没有叫人。他只是看着她。她也没有走。她只是坐着。

  “你不怕我抓你?”他问。

  “你抓我干什么?”

  “你是日月帝国的人。”

  “我是平民。实验室炸了,我跑出来的。我不是军人。”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那两颗石头里面的光,又亮了一点。很小的一点,像一颗在深夜里快要灭了的星星。

  “你认识苏念禾吗?”他忽然问。

  她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眼睛是黑的,很黑,很亮,像两口没有底的井。她把那个名字藏在井里面了。苏念禾。她自己的名字。她藏在里面了。他看不到的。

  “不认识。”她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缠着绷带,白色的,有一块渗出了血色。他看着那块血色,看了很久。

  “她也不认识我。”他说。“她不知道我叫什么。我没告诉她。她没问。她只是给我煮面。咸的,糊的,土豆切得难看。我吃了三个月。她不知道我叫什么。”他停了一下。“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我说——‘你等的人,不是我。’她没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口。我走了。我没有回头。”他又停了一下。“她死了。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给她收尸。”

  苏念禾坐在他对面,听着。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坐着。灯在桌上亮着,光很柔,打在她脸上,打在他脸上。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伸出手,放在他肩膀上。他的手很宽,很硬,很热。她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她转过身,走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门口。肩膀上的温度还在。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上。他坐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手。手上的绷带被血浸透了,红红的,圆圆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他看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