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陌生人

第二十八章 熟悉的陌生人

　　霍雨浩决定不戳破。他想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想知道她为什么换了身份不认他，想知道她打算这样装多久，想知道她在看他看够了之后，是不是又要跑。

　　所以他开始观察她。不是跟踪，不是偷窥，就是——在同一个空间里的时候，多看她几眼。食堂里，训练场边，操场的看台上。他不靠近，不说话，不让她知道他在看她。他只是在看。

　　第一个发现她生活规律得很可怕。早上不起，踩着点进教室。上课十分钟开始犯困，二十分钟彻底趴下。老师不叫她，她也不醒。一觉睡到下课铃响，抬起头，揉揉脸，慢吞吞地把书塞进储存魂导器，去食堂。

　　下午的训练课能不去就不去，去了也是站在最后面。团战不出手，个人战认输。

　　晚饭吃得很久，食堂的人都走光了，她还在。吃完了不回去，在操场上走，走到天黑。然后去学院外面的街上逛，逛到商铺关门，回来睡觉。第二天重复。

　　霍雨浩跟了她一个月。一个月里她做的事情一模一样。没有一天例外。他不理解。

　　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活着？没有目标，没有计划，没有想做的事，没有想去的地方。她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每天重复同样的指令。

　　吃饭，睡觉，发呆。吃饭，睡觉，发呆。她是来干什么的？她费了那么大的劲，用实验报告换了一个内院旁听生的资格，就是为了在这里吃饭睡觉发呆？他不信。他继续看。

　　中午十二点，食堂人最多的时候。霍雨浩端着盘子坐在靠门的位置，能看到整个食堂。叶苏坐在角落里，面前堆了三盘菜一碗汤两个馒头。

　　她夹菜的动作很慢，筷子伸出去，夹住，收回来，放进嘴里，嚼。嚼很久。咽了。

　　再伸出去。旁边的人吃完走了，她还在嚼。又一批人吃完走了，她还在嚼。

　　霍雨浩吃完了，没有走。他坐在那里，喝着汤，看她。贝贝走过来，拍了他一下。“吃完了不走，发什么呆？”他把汤喝完，站起来。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嚼。

　　…

　　下午的训练课，内院的学员在场上分组对抗。叶苏站在场边，靠着围栏，低着头。霍雨浩刚打完一轮，在场边休息。他站在离她十几步远的地方，喝水。她没有看他，她谁都没有看。

　　她在看地上的蚂蚁。蹲下来，手指头点在地上，跟着蚂蚁走。蚂蚁爬到哪里，她的手指跟到哪里。蚂蚁爬进了一条裂缝里，不见了。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站着。

　　霍雨浩看着她站起来的那一刻，她的膝盖上沾了一圈灰，圆圆的，像被人盖了一个章。他差点笑了。他没有笑。他低下头，拧上水壶的盖子。

　　……

　　理论课下课的时候，霍雨浩从四楼下来，经过三楼的教室。门开着，里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叶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书立在桌上，人趴在书后面。睡着了。阳光照在她背上，头发被晒得有点发黄。

　　她的呼吸很慢，肩膀几乎不动。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一个女生从教室里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叶苏，小声说了一句“又睡着了”。然后走了。他站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

　　晚上七点，叶苏从学院大门走出去。霍雨浩跟在后面，隔了大概二十步。她走得不快，步子很大，但频率低。东看看，西看看。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没买，走了。

　　路过一个卖头花的摊子，她也停下来，拿起一朵红色的，对着路灯照了照，放回去了。路过一家卖面的馆子，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站了大概两分钟。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在面馆门口站着。

　　她在想什么？是不是想进去吃一碗？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人？她站了很久，然后走了。没有进去。他跟在她后面，走了。

　　…

　　她每天晚上九点左右回来。走到楼下的时候，会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四楼靠楼梯那间窗户。那间窗户是他的。她每天看。

　　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低下头，走进楼里。霍雨浩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她在看他。她在看他的窗户。

　　她在确认他回来了没有，睡了没有，灯亮着没有。她在确认他活着。每天。他站在暗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门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来，抬起头，看着她的窗户。三楼最里面那间，灯亮了。她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晃了一下，灭了。她睡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黑了的窗户，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走进了楼里。

　　一个月下来，他确认了一件事。她不是间谍，不是来修炼的，不是来学习的。她就是来待着的。待在他身边。看他吃饭，看他训练，看他活着。她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要。

　　她只是在那里。像一棵被他种在院子里的树，不浇水，不施肥，也不开花。但她在那里。他每天出门的时候能看到她，回来的时候能看到她。她在那里的。他应该觉得安心。他没有。他只觉得——她什么时候又要跑？

　　他开始注意另一件事。她看王冬。

　　王冬是他在外院时的搭档。武魂光明女神蝶，长得好看——不是普通的好看，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被人盯着看的好看。白皮肤，大眼睛，睫毛很长，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

　　内院外院加起来，喜欢王冬的人能从史莱克排到星斗大森林。霍雨浩知道。他见过女生给王冬送花，也见过男生给王冬送花。王冬从来没收过。他不感兴趣。叶苏对王冬感兴趣。

　　霍雨浩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在训练场上。那天王冬来内院办手续，从训练场边上经过。叶苏正蹲在台阶上看蚂蚁。王冬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蚂蚁。但那一眼里面的东西，霍雨浩看到了。不是好奇，不是欣赏，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后来他又看到了好几次。

　　食堂里，叶苏端着盘子坐下来，王冬正好在隔壁桌。她看了他一眼。图书馆门口，叶苏出来，王冬进去，两个人擦肩而过，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操场上，王冬在跑步，叶苏坐在看台上，目光跟着他转了半圈。霍雨浩把这些看在眼里，脑子里开始转了。她以前打听过他和王冬的关系。

　　问他是不是和王冬一对，问他是不是喜欢男人。他以为她是在乎他。现在他不确定了。也许她在乎的不是他，是王冬。也许她打听他和王冬的关系，是想知道王冬有没有主。也许她来史莱克，不是为了看他，是为了看王冬。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把它按下去了。按下去，它又冒出来。再按，再冒。

　　按不住了。他坐在修炼室里，闭着眼睛，魂力在体内转了一圈又一圈，脑子里也在转。王冬确实好看。内院外院加起来，没有比王冬更好看的人。白皮肤，大眼睛，睫毛长，说话的时候嘴角翘着。

　　笑起来更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见过很多人被王冬的笑晃了眼。叶苏也是人。她也喜欢好看的东西。她在面馆门口看糖葫芦看头花，看了很久，没有买。不是不喜欢，是舍不得。

　　她舍不得买糖葫芦，舍不得买头花，舍不得吃一碗面。她把自己的欲望压得很低，低到只剩下活着。但她看王冬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不是好奇，不是欣赏，是——他不想承认。他不想承认她看王冬的时候，眼睛里有她看他的时候才有的东西。他坐在修炼室里，魂力不转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以前。在破屋子里的时候，她看他。他做饭的时候她看他，劈柴的时候她看他，切土豆的时候她看他。他端着碗站在她面前，她看他。

　　他说“妈，吃饭了”，她看他。她说“咸了”，也看他。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太阳的光，是她自己的光。从眼睛里面透出来的，暖的，软的，像冬天里的粥。现在她不看他了。

　　她看王冬。他站起来，走出修炼室。走廊里很安静，灯亮着。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凉的。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很亮。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窗框上。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朵在深夜里快要灭了的灯。

　　“你喜欢王冬。”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你费了那么大劲来史莱克，不是来看我的。是来看他的。你打听我和他的关系，是怕我和他在一起。

　　你怕他有了主。你不希望他有主。你想——你想当他身边的人。不是后妈。不是恶毒后妈。是——你不想当他妈了。你想当他的人。

　　他确实好看。比我好看。比我高，比我白，比我眼睛大。他会笑，笑起来很好看。他不会把面煮糊，不会把汤煮咸，不会把土豆切得大小不一。

　　他什么都会。他什么都好。你选他。你应该选他。他比我好一万倍。你选他，我就不用等你了。你选他，我就可以恨你了。你选他，我就可以忘了你了。你选他。你选他。你选他。”

　　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抵着窗框，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说到眼睛湿了。他没有擦。他让风吹。风吹过来，凉的，把那些湿的东西吹干了。

　　他直起身，关上窗户，走回了宿舍。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在想——明天她还会看王冬吗？明天她还会蹲在台阶上看蚂蚁吗？

　　明天她还会在面馆门口站两分钟然后走掉吗？明天她还会在宿舍楼下抬起头，看他的窗户吗？会的。她会。她还是会看他的窗户。

　　因为她习惯了。就像她习惯了吃饭慢，习惯了上课睡觉，习惯了蹲在地上看蚂蚁。她也习惯了他。习惯了他的窗户，他的灯，他在。

　　她习惯了他。她不会不要他的。她是他的后妈。她的恶毒后妈。

　　他的骗子。他的——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那面墙，盯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朵在深夜里悄悄开了的花。她在看王冬。她也会看他的窗户。

　　她在乎王冬。她也在乎他。她是他的。他不会让给任何人。不是王冬，不是橘子，不是任何人。她是他的。他等了四年了。他不会让的。他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