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兄长
支援名单下来的那天,霍雨浩在内院的公告栏前面站着。白纸黑字,内院十个人,外院十个人,他的名字在第三行,王冬在第五行。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没有叶苏。她不在名单上。
他站在那里,手指插在口袋里,拇指在裤缝上磨了两下。旁边有人拍他肩膀,是贝贝。“你也去?咱俩一组。”他“嗯”了一声。
贝贝说了什么他没听进去,眼睛还盯着那张名单。二十个人,按年级和实力排的。她五十级,在三年级里不算低,比她低的人都有去的。
她没有去。她自己不报名,还是学院不让她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不在了。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她要在学院里待着,一个人待着。她要是一个人待着,会不会又跑了?他攥了一下口袋里的布,松开了。
戴钥衡站在内院大堂的中间,穿着军装,腰上挂着剑,胳膊上缠着绷带。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睛下面的青黑色很重。
他站在那里,对着二十个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说前线的情况,说日月帝国的魂导器部队,说五座城是怎么丢的。
他说得很平,没有激昂,没有悲愤,像在念一份报告。但他说到“死了两万人”的时候,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霍雨浩捕捉到了。
他的灵眸在那一瞬间看到戴钥衡的下颌肌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说完了,大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教务长接过去,说安排,说路线,说注意事项。霍雨浩站在队伍中间,听着。
戴钥衡站在旁边,手垂在身侧,绷带从袖口露出来,白色的,有一小块渗出了淡黄色——药膏。他看了那塊绷带一眼,移开了。
散会之后,霍雨浩走在走廊里。戴钥衡从后面走过来,叫了他一声。“雨浩。”他停下来。戴钥衡走到他面前,比他高了半个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这是他的大哥。同父异母。朱夫人的儿子。小时候在公爵府,他们没有说过几句话。他走的是下人走的路,戴钥衡走的是中间的大路。他们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但戴钥衡没有欺负过他。有一次他被几个堂兄按在地上打,戴钥衡从旁边经过,停下来,说了一句“够了”。那几个人停了。
他爬起来,跑了。他没有说谢谢。戴钥衡也没有等他谢。那是他记忆里,他们唯一一次交集。
“你进步很快。”戴钥衡说。“父亲说你已经八十五级了。”
“八十六。”霍雨浩说。
戴钥衡点了点头。“八十六。很好。你在内院好好待着。前线的事,不用你操心。”他伸出手,在霍雨浩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不重,但很稳。然后他走了。霍雨浩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军装很挺,但肩膀那里有点松。他瘦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走了另一条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那条路。东区的客房在那边,他平时不走那边。他走了。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叶苏站在走廊的尽头,背对着他。她在等人。他退后一步,站在拐角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她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戴钥衡从另一头走过来了。他看到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他听不到在说什么,太远了。他的灵眸能看到他们的嘴唇在动,但他没有读。
他不想读。他只知道——她认识戴钥衡。她认识他大哥。她来找他大哥。她站在他大哥的客房门口,等他大哥回来。她和他大哥说话了。
三十五钟。他站在拐角后面,数了。三十五钟。他的手指在墙壁上扣着,指甲刮下来一点墙灰,白的,细的,粘在他指尖上。
他没有擦。他就让那些灰粘着。她走了。从走廊另一头走了。戴钥衡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了。霍雨浩从拐角后面走出来,站在走廊中间。
走廊很长,灯亮着,白色的光照在地上,空荡荡的。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有墙灰,白的,细的。他把那些灰吹掉了。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在转。她认识戴钥衡。什么时候认识的?在哪里认识的?她来史莱克之前是日月帝国实验室的克隆人,实验体037,代号苏彤。
她是被制造出来的,在实验室里出生,在实验室里长大。她没有出过实验室。她不可能认识戴钥衡。除非——她不是苏彤。
她不是那个实验室里出来的克隆人。她是那个人。是那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有病的、被养废了的、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人。
她换了一个身体。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身份。她来了史莱克。她认识戴钥衡。她在什么时候认识戴钥衡的?
在星落镇。她在星落镇开过面馆。戴钥衡每个月去星落镇历练。他吃过她的面。他认识她。他认识她。他认识她。他认识她。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宿舍的。
他推开门,走进去,坐在床上。床很硬,他坐了很久。然后他躺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脚。被子很短,盖不住膝盖。他把腿蜷起来,缩成一团。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她在星落镇开过面馆。戴钥衡去吃过她的面。每个月都去。吃了三个月。他认识她。他认识她的时候,她叫苏念禾。不是叶苏,不是苏彤,是苏念禾。
是那个在破屋子里给他煮了七十天面的人。是那个说“咸了”、说“你是猪”、说“硌手”的人。是那个答应护他到十八岁、然后跑了四年的人。
她在星落镇开面馆。她给别人煮面。宽的那种,加辣椒油的。土豆切得大小不一,汤底糊了,咸了。她给别人煮。戴钥衡吃了三个月。她看着他吃的。她对他笑。她——他没有想下去。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脸。被子里很黑,很闷,很热。他的呼吸在被子里回荡,热烘烘的。他闭着眼睛,在被子里待了很久。
久到被子里的氧气都被他吸完了,久到他的脑子开始发晕了。他掀开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盯着天花板,盯着那道裂缝。裂缝还在,从这头到那头。
她认识戴钥衡。她认识他的大哥。
他——霍雨浩坐起来。坐在床上,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腹上有修炼磨出来的茧子。这双手以前会洗衣服,会劈柴,会切土豆。
这双手会给她煮面,会给她端碗,会给她掖被角。这双手会等她回来。等了四年。她没有回来。她在星落镇。她在给别人煮面。
她在给别人笑。她在别人的床上。她——他没有想下去。他闭上眼睛。他坐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坐了大概半个时辰。然后他睁开眼睛,下了床,穿上鞋,走出宿舍。
他走在走廊里。灯亮着,白色的光照在地上。他走过一扇又一扇门,走过楼梯口,走过拐角。他走到东区。走到客房的走廊。走廊很长,灯亮着,空荡荡的。他站在戴钥衡的门口,看着那扇门。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他走在路上,不知道要去哪里。他的腿自己走的。
他走过操场,走过训练场,走过食堂,走过图书馆。他走到东区的宿舍楼下面,停下来。抬起头。三楼最里面那间,灯亮着。她的窗户。
她在里面。在睡觉,在发呆,在看天花板。在想着谁?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走了。
他走在学院外面的街上。街上的商铺关了大半,只有几盏灯还亮着。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在收摊,老板把糖葫芦从架子上取下来,放进箱子里。他站在那里,看着老板收摊。老板看了他一眼。
“要买吗?最后一串了。”他看着那串糖葫芦。红色的,亮亮的,裹着一层糖壳。她在这个摊子前面站过。看了很久,没有买。他掏出钱,买下来了。
他拿着糖葫芦,走在街上。糖葫芦在路灯下反着光,红红的,亮亮的。他走了一段,停下来,看着手里的糖葫芦。然后他把它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扔。他只是——他只是想买。买了,就扔了。他走回了学院。走回了宿舍。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他不想了。
他什么都不想了。明天要去前线。要打仗。要杀人。要活着回来。活着回来,然后——然后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要是在这里,在他不在的时候,会不会又跑了。
会不会又跑到另一个地方,换一个名字,换一张脸,给别人煮面。会不会又认识另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笑,在另一个人的床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没有哭。他只是埋着。埋了很久。然后他翻回来,面朝天花板。裂缝还在。
“伊莱克斯。”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她认识戴钥衡。”
“嗯。”
“你知道?”
“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有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问。他从来不问。他怕问了,会听到不想听的答案。他怕问了,会知道她在星落镇给别人煮面。他怕问了,会知道她在别人的床上。他怕问了,会知道她不要他了。
他不问。他从来不问。他只知道她活着。他只需要知道她活着。现在他知道了更多。他不想知道的更多。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里很黑,很闷,很热。他闭着眼睛,在被子里待了很久。然后他掀开被子,坐起来。他穿上鞋,走出宿舍。他走到东区的宿舍楼下,抬起头。三楼最里面那间,灯灭了。她睡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黑了的窗户,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走回了宿舍。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他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