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的手指在毯子下面攥紧了。
他听不懂“角色”是什么,也听不懂“数据库”是什么。但他听懂了“戴浩”——他的父亲。
那个他只在三岁的时候见过一次的男人。
那个把一个木雕丢给他、说了句“拿去玩”、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的男人。
他的父亲。
“我不知道。”
他的父亲也会说这句话吗?
等他长大了,去找他对质的时候,他也会说“我不知道”吗?
霍雨浩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等了。
他不想等到长大了再去找他。他不想等到母亲死了再去质问他。他不想听那句“我不知道”。
但他现在能做什么呢?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有八岁。废物武魂,没有实力,没有钱,没有靠山。他连母亲的医药费都付不起,他拿什么去找白虎公爵?
他又缩紧了一些,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苏念禾的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系统,你知道霍雨浩在原著里,后来怎么样了吗?”
【系统知道。宿主需要系统简述吗?】
“嗯。说说看。”
【听说后期,霍雨浩在得知母亲死亡的真相后,曾立誓要为母亲报仇。他的原话是——要把戴家都杀光,绝了戴家的根。这是他最黑暗的时期。
后来他经历了诸多事件,心态逐渐变化。最终他登上神界,改姓为戴雨浩,母亲霍云儿被复活,他原谅了父亲戴浩,与唐舞桐结婚,育有一儿一女。】
苏念禾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霍雨浩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霍雨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绝了戴家的根……然后呢?然后他原谅了。母亲复活了。妻子陪伴着。生了一儿一女。幸福一辈子。”
她停了一下。
“多好的结局啊。”
霍雨浩听不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语气。
像是感叹。像是讽刺。像是——又不像。
他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沉沉的,像被人塞了一块湿透的棉花进去。
把戴家都杀光。绝了戴家的根。
这是“他”会说的话吗?
这是“未来的他”会说的话吗?
他想象不出自己说这句话的样子。他连一只鸡都没有杀过,他怎么可能杀人?他怎么可能杀光戴家?戴家那么多人,那么多强者,他一个废武魂的废物——
但她说了。
她说他会。
她说他未来会很强。有神位。有爱人。有朋友。有老师。
她说他未来会站在很高的地方,高到连白虎公爵都要仰视他。
然后他会选择原谅。
他会选择改姓戴。他会选择认祖归宗。他会选择娶一个神王的女儿,生两个孩子,幸福地过一辈子。
而他那个在冷水里泡了八年、咳血咳到死、连一副药都买不起的母亲——
会被复活。
会被“复活”。
霍雨浩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好笑。但他就是觉得好笑。
一个人死了,然后被复活。就好像她死的那八年、十年、二十年,都不存在一样。
就好像那些冷水、那些裂口、那些咳出来的血、那些在黑暗中独自哭泣的夜晚——都不存在一样。
复活了,就什么都好了。
原谅了,就什么都好了。
幸福了,就什么都好了。
霍雨浩把脸埋进了毯子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脸埋进去了,很深很深地埋进去了,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去。
然后他听到了苏念禾最后的一句话。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可怜的娃。可怜的自己。”
说完这句话,她就再也没有出声了。
霍雨浩也没有动。
他面朝墙壁,缩成一团,把毯子裹得紧紧的。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面前那条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地面的裂缝。
那条裂缝在黑暗中像一道伤疤。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
也许在想太多的事情,多到他的脑子装不下了,就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只是躺在那里,听着身后那个人的呼吸。
那个人的呼吸很浅,很急促,带着病中人才有的那种脆弱。但它在。
它在。
它没有断。
它还在。
霍雨浩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那个女人说的,也不是对系统说的。
是对那个躺在木板床上、手指头全是裂口、咳血咳到快要死了的女人说的。
对她的灵魂说的。
对她说的。
“妈。”
就一个字。
然后他松开了攥得死紧的手指,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跟上了身后那个人的节奏。
一呼。
一吸。
一呼。
一吸。
两张床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两个失眠的人,在黑暗中听着彼此的呼吸。
谁都没有睡着。
但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的,像两条河流在黑暗中汇合,然后一起流向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
霍雨浩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了。
他真的睡着了。
苏念禾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那个小小的、细细的呼吸声,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绵长。
她翻了个身,面朝霍雨浩的方向。
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那个小小的、缩成一团的身影。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
【在。】
“任务进度多少了?”
【当前任务进度:2.8%。】
“又涨了?”
【是的。宿主今晚的自我剖析和对目标人物命运的评价,被系统判定为‘深度共情行为’。这在一定程度上增强了宿主与目标人物之间的情感链接。
虽然没有直接互动,但宿主的心理状态变化会通过霍云儿的身体传递给目标人物。目标人物的潜意识接收到了这些信号。】
苏念禾沉默了一会儿。
“系统。”
【在。】
“你说——我真的能救他吗?”
【宿主,这个问题——】
“你不用回答。”苏念禾打断它。“我只是随便问问。”
她翻了个身,重新面朝天花板。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我。”
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这次声音更轻了。
轻到连系统都差点没听清。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变得平稳了。
她也睡着了。
屋子里的两张床上,两个人都在呼吸。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一呼一吸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三步。
很近。
近到伸出一只手,就能够到。
又很远。
远到——两个人都还没有学会伸出手。
但至少,她们在呼吸。
在同一个屋檐下,在同一个深夜里,在同一个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命运里——
呼吸着。
【任务日志更新】
【第八天。凌晨。】
【宿主与目标人物首次在非清醒状态下达成同步呼吸频率。持续时间:未记录。原因:系统也觉得这个数据记录下来太矫情了。】
【目标人物状态:疲惫,情绪复杂。黑化值无显著变化。心理健康指数:低(较前日提升1%)。自我认同感:极低(较前日无变化)。】
【救赎进度:2.8%。】
【系统备注:宿主今晚说了很多话。大部分是说自己。系统判断这不是自我沉溺,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在黑暗中对着墙壁说话”的行为。因为墙壁不会评判她。墙壁只是听着。】
【系统备注2:目标人物也听了一部分。也许不是全部。但系统认为,他听到的那部分,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
【系统备注3:宿主说“可怜的娃,可怜的自己”。系统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也许是对目标人物。也许是对她自己。也许——】
【也许是对所有在深夜里睡不着的人。】
【系统备注4:系统今晚学到一个新词——“界限不清楚”。系统检索了自己的数据库,发现这个词也可以用来形容宿主和目标人物目前的关系。他们之间隔着一张床和三步的距离。但他们的呼吸是同步的。】
【系统备注5:这算不算“界限不清楚”?】
【系统备注6:算了,系统不是心理学家。系统只是一个——嗯,一个负责记录的人。】
【系统备注7:不对,系统不是人。系统是系统。】
【系统备注8:……系统有点困。系统也会困吗?】
【系统备注9:系统不会困。系统只是觉得,今晚的记录可以到此为止了。】
【系统备注10: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