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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

斗2:橘子只想卖咖啡,霍挂却赖着不走

两个失眠的人

  夜深了。

  这间破房子里没有灯。灶台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堆冷冷的灰烬。窗外的月光稀薄得像被人兑了水的牛奶,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歪歪扭扭的亮斑。

  屋子很小,小到从门口走到床边只需要三步。但这么小的一间屋子里,摆了两张“床”。

  一张是靠墙的那张旧床。说是床,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拼在一起,下面垫了几块石头,离地面大概半尺高。

  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灰扑扑的,上面打着好几个补丁。这是霍云儿的床。

  另一张在屋子的另一角,更简陋——就是一块更窄的木板,一头搭在一块石头上,另一头直接搁在地上。

  上面连褥子都没有,只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盖着一条破旧的毯子。这是霍雨浩的床。

  两张床之间,隔了不到三步的距离。

  霍雨浩躺在自己的木板床上,面朝墙壁,把身体缩得很小很小。

  他睡觉的时候习惯缩成一团,像一只蜷在壳里的蜗牛。这不是因为冷——虽然确实很冷——而是因为习惯。在公爵府的时候,他睡的是柴房,地方小得翻个身都会撞到墙,缩着睡是唯一的选择。

  他没有睡着。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面前的土墙。墙上有一条裂缝,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道干涸的河流。月光照不到这个角落,一切都是黑糊糊的,但那条裂缝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他在听。

  听身后那张床上的动静。

  那个女人——住在他母亲身体里的那个女人——也没有睡着。

  霍雨浩不知道她为什么睡不着。也许是认床,也许是身体不舒服,也许……也许她也在想事情。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安静地躺着,竖起耳朵,听着那个细微的、只有他才能捕捉到的声音。

  那个声音不在外面。

  在里面。

  在他的脑子里。

  自从那天在墙根下“听”到那些对话之后,霍雨浩发现了一件事——他能够听到那个女人和那个叫“系统”的东西之间的对话。

  不是每次都听得到,有时候很清楚,有时候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但只要他足够安静,足够专注,那些声音就会从某个地方冒出来,像水底的气泡,一串一串地浮上来。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个女人的灵魂住进了母亲的身体里,而他与母亲之间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也许是那个叫“系统”的东西出了什么差错。也许是他自己出了什么差错。

  但不管为什么,他听到了。

  而且他学会了假装听不到。

  这是他在公爵府学会的第三件事——当你听到不该听的东西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现在,他听到了。

  那个女人在跟系统说话。

  “系统。”苏念禾的声音在心里响起来,带着一种在深夜里才会有的、沙沙的疲惫感,“你说,我来这里多久了?”

  【第七天。宿主。】

  “七天了啊……”苏念禾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盯着头顶上那片黑糊糊的天花板。“七天,还是没习惯这个硬板床。”

  【宿主以前没有睡过硬板床吗?】

  “睡过。”苏念禾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正好是背对着霍雨浩的方向。

  “小时候去亲戚家,睡过板子床。就一块木板,连褥子都没有。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床可以这么硬。不过那时候小,不认床,躺下就睡着了。不像现在——”

  她停了一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现在这具身体,骨头都生锈了。躺在这种硬板子上,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我庆幸自己不认床,不然这七天根本撑不过来。”

  【宿主小时候经常睡硬板床吗?】

  “也不是经常。就偶尔。”苏念禾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我小时候睡的床也不算软。就是普通的床,木板上面铺一层厚棉被。那个年代——我是说,我小的时候——大家家里条件都差不多,没有谁家特别富裕。但我妈在铺床这件事上从来不马虎。棉被要晒,褥子要厚,床单要洗得干干净净的。”

  她顿了顿。

  “所以虽然床板是硬的,但铺上厚棉被之后,也还有点软。躺上去,整个人陷进去一点,暖暖的,软软的,像——”

  她没有说下去。

  【像什么?宿主。】

  “……没什么。”苏念禾把话咽了回去。她本来想说“像被人抱着”,但她觉得这句话太矫情了,说不出口。

  霍雨浩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他没有动,但他把被子——那条破旧的毯子——往身上裹紧了一些。毯子很薄,一点都不暖,但他还是裹得很紧。

  苏念禾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在翻一本落了灰的相册。

  “我奶奶的床我也睡过几次。说起来挺有意思的——她的床跟我的床其实是一样的,木板床,硬邦邦的。但她在底下铺了一层干稻草,再铺上棉被,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躺在上面,软乎乎的,但一翻身就会听到草叶之间摩擦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像有人在耳边摇一个装了沙子的罐子。我小时候觉得那个声音很好玩,故意翻来翻去地听。奶奶就说我,‘跟个小耗子似的,吱吱吱地动个不停’。”

  她学了一个老人的语气,沙哑的、带着方言腔调的那种。

  然后她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霍雨浩几乎以为她睡着了。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她没有睡着——他听得到她的呼吸。

  病重之人的呼吸是不一样的,急促的,浅短的,带着一种像是随时会断掉的脆弱。但此刻那个呼吸没有变平稳,说明她还在醒着。

  果然,过了一会儿,苏念禾又说话了。

  这次她的声音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系统,你说……洗衣服这件事,是不是特别累?”

  【宿主指的是手洗衣服的体力消耗?】

  “不只是体力。”苏念禾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看了看。霍云儿的手,苍白的,瘦削的,指尖上全是裂口和茧子。“这几天我洗了大概……多少件衣服来着?”

  【宿主本周共处理衣物二百一十七件。其中通过高级洗衣房清洗一百八十件,手动清洗三十七件。】

  “三十七件。”苏念禾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我才洗了三十七件,就累成这样。手指头疼得握不住东西,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胳膊抬起来都在抖。”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

  “这让我想起我妈。我小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洗衣服的。一个大盆,一块搓衣板,一双手。冬天的水凉得刺骨,她的手泡在冷水里,一泡就是半天。我那时候不懂事,还嫌她洗的衣服不够香,跟同学的衣服比起来差远了。”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后来家里买了洗衣机。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我十岁左右的时候。一台双缸的,半自动的,左边洗右边甩干。

  我妈高兴了好久,说‘终于不用手搓了’。但她还是不舍得用,觉得费水费电,只有洗大件的时候才开。平时的小衣服,她还是手洗。”

  【……宿主。】

  “我那时候不懂啊。我觉得洗衣机买了就是用的,不用买它干嘛?我还跟她吵过架,说她抠门,说她不会享受生活。”

  苏念禾闭上眼睛。

  “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抠门。她是——她的手已经习惯了冷水,习惯了皂角,习惯了搓衣板。洗衣机对她来说,是一种‘奢侈’。不是钱的问题,是她觉得自己不配。”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

  “我妈妈她……手洗了二十年的衣服。二十年。我才洗了三十七件就想死了,她洗了二十年。”

  霍雨浩的手指在毯子下面收紧了。

  他听不太懂“洗衣机”是什么——大概是某种可以自动洗衣服的神奇工具?但他听懂了别的东西。

  她在说她的妈妈。

  她的妈妈,也手洗了很多年的衣服。

  她也有一个很苦的妈妈。

  霍雨浩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同情——他八岁了,在公爵府的拳脚和冷眼下活了八年,他的同情心早就被打磨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了。

  那是什么?

  他说不清楚。

  像是——原来她也知道冷水泡手是什么感觉。

  原来她也知道。

  苏念禾又翻了个身,面朝上,盯着天花板。月光照不到她的脸,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不是真的亮,是一种感觉。

  “系统,你说……一个人的焦虑和抑郁,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宿主,这个问题很复杂。系统不是心理学专家——】

  “不用专家。我就随便说说。”苏念禾打断它,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病历。“我自己的情况,我分析过。一半来自家庭。我爸——甩手掌柜。

  从小到大,他出现在我生命里的次数,用两只手数得过来。他不是坏人,他不打人,不骂人,赚钱也往家里拿。但他就是——不在。

  开家长会不在,生病了不在,被同学欺负了不在。他在哪儿?在上班,在应酬,在出差,在……反正不在家。”

  她停了一下。

  “然后我妈。我妈正好相反——她太在了。在到密不透风。我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吃什么,穿什么,跟谁玩,玩什么,几点睡觉——全都要管。我小时候以为这是爱。长大了以为这是溺爱。”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像是在说一个她想了很久的结论。

  “现在我才明白,这不是爱,也不是溺爱。这是——界限不清楚。她分不清什么是我的事,什么是她的事。

  我冷了我自己会穿衣服,她非要逼我穿。我饿了我自己会吃饭,她非要追着喂。我不喜欢跟那个同学玩,她非要我跟人家搞好关系,‘多个朋友多条路’。”

  “然后呢?”苏念禾自问自答,“然后我就什么都不会了。不会做决定,不会拒绝别人,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知道想要什么。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有人替我做了。我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听话。”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家了,然后我就废了。因为没有人在我身边告诉我该做什么了。

  我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像一个被人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不是,不是鸟,鸟至少还会飞。我像一个被人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鸡。扑腾两下翅膀,然后摔在地上。”

  【宿主……】

  “所以我才懒。你知道吗,心理学家说——具体的我忘了是谁说的了——一个人如果从小对自己的生活环境没有控制权,他就不会对自己的家产生归属感。

  因为他觉得这不是‘他的’家,这是他父母的家。他只是一个住在这里的人。

  所以他不会去收拾,不会去布置,不会去维护。因为——‘反正这不是我的,我收拾了也没用’。”

  她笑了一声。很轻,很短,没有笑意。

  “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懒。我妈也说我懒,‘你看看你那个房间,跟猪窝一样’。但我不是懒。我是——我不知道那是‘我的’房间。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借住的人。”

  霍雨浩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他听不懂“心理学家”是什么,也听不懂“控制权”和“归属感”这些词。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她在说她自己的家。

  她在说她自己的妈妈。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干涸的平静。

  像一个在水底沉了太久的人,终于浮上来了,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呼吸了,只是静静地漂着,看着天空。

  霍雨浩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我不用演。我本来就是。”

  原来她说的不是她的病。

  她说的是——她也是那个被养废了的人。

  苏念禾沉默了很久。

  久到系统以为她睡着了,试探性地响了一声。

  【宿主?】

  “嗯。没睡。”苏念禾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霍雨浩。”

  霍雨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那个爹——戴浩。你说,他知不知道霍雨浩的存在?”

  【根据原著设定,戴浩对霍云儿怀孕一事并不知情。霍云儿是在戴浩出征之后才发现自己有孕的。她没有告诉戴浩,也没有告诉公爵府的任何人。她选择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一个人养。】

  “所以——他是个不知道的甩手掌柜。”

  【……宿主这个总结,虽然不严谨,但大致准确。】

  “不知道。”苏念禾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意味。“不知道。所以他没有责任。不是他不来,是他不知道路。”

  【宿主是在为戴浩开脱吗?】

  “不是。”苏念禾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我是说——不知道,比知道但不来,更恶心。”

  【……系统不太理解宿主的逻辑。】

  “你想啊。”苏念禾的声音在黑暗中慢慢铺开,像一盆冷水,一点一点地泼在地上。

  “他戴浩是什么人?白虎公爵,一方诸侯,手眼通天的人物。他想知道的事,有什么是查不到的?

  他要是真的在乎霍云儿,真的在乎那个跟他‘青梅竹马一夜情’的女人,他会不知道她怀孕了?

  他会不知道她被人赶出去了?他会不知道她生了孩子?他会不知道她病了?他会不知道她要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的。或者说——他‘如果想知道’,他就能知道。但他没有想知道。所以他‘不知道’。这个‘不知道’,本身就是答案。”

  【……宿主这个观点,系统在数据库中检索了一下,确实有一些读者持有类似看法。】

  “这不是什么‘观点’。这是事实。”苏念禾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他把国家大事排在家庭前面,信任妻子可以管理好家庭。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啊。

  他是英雄,是大将军,是保家卫国的顶梁柱。他没有错。他只是——太忙了。忙到没时间关心一个给他生了孩子的女人,忙到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儿子在外面挨饿受冻。”

  她停了一下。

  “然后呢?后来霍雨浩长大了,去找他对质了,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我还有这么一个儿子?’‘原来你们受了这么多苦?’‘原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呢?然后他后悔了。后悔有什么用?人已经死了。罪已经受了。八年的苦,八年的冷眼,八年的饥饿和恐惧——一句‘我不知道’,就全部抵消了?”

  【宿主,您对戴浩这个角色的评价非常——】

  “非常什么?非常刻薄?”苏念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不刻薄。我只是……想起了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