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不是那种煮米汤的糊味,也不是野菜汤的苦涩——是一种他从来没有闻过的、甜丝丝的、暖烘烘的香味。
那味道像一只手,轻轻地捏住了他的鼻子,然后顺着鼻腔一路钻进去,勾住了他的胃。
他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窗外的晨光透过那扇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歪歪扭扭的光斑。他翻了个身,面朝屋子的另一边——
然后他愣住了。
那张用石头垫起来的木板床上,那个女人——他的“母亲”——正盘腿坐着。她面前的被子上,摆满了东西。
很多很多东西。
一袋一袋的,一包一包的,一堆一堆的。
霍雨浩的眼睛不够用了。
他看到了白色的粉末——比面粉还要白,细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装在一个大布袋里,袋子口扎着一根绳子。他看到了黄澄澄的、一粒一粒的东西,堆在一个小竹篮里,在晨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他看到了几条灰白色的、干干的长条,像绳子一样盘在一起,不知道是什么。他还看到了——
他的呼吸停住了。
他看到了一堆小袋子。五颜六色的小袋子,红的、黄的、绿的、蓝的,上面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图案和文字。
那些文字他不认识,但那些图案他看得懂——有的是一个圆圆的、金黄色的饼,上面撒着什么东西;
有的是一根一根的、卷起来的条条;有的是一块一块的、方方正正的东西,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霜。
还有一堆绿色的东西——一大捆青菜,叶子绿得发亮,比他在公爵府厨房里见过的任何菜都要新鲜;
几颗圆滚滚的大白菜,白白胖胖的,像一个个小娃娃;还有一堆拳头大小的、土黄色的疙瘩,他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土豆。
他见过土豆,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每一颗都比他两个拳头加起来还大。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床尾的一个小筐里。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圆溜溜的东西——面包。他没见过面包,但他本能地知道那就是面包。
金黄色的表皮,圆鼓鼓的形状,上面还有一道裂口,裂口里露出白白软软的瓤。那股甜丝丝的香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霍雨浩咽了一下口水。
很响的一声。
苏念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冷淡。但她的眼睛下面有两大块青黑色的阴影——昨晚她没睡好,霍雨浩知道,因为他也没睡好。
“醒了?”苏念禾说,声音还是那么沙哑。
霍雨浩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那堆东西上飘,但他很快就强迫自己移开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条破旧的毯子,手指头攥着毯子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不能看。不能要。不能有想法。
这是他在公爵府学会的第四件事——不属于你的东西,多看一眼都是错。
“过来。”苏念禾说。
霍雨浩犹豫了一下,然后掀开毯子,光着脚走到她的床边。他站在床前,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姿势规矩得像一个等着挨训的下人。
苏念禾看着他这个样子,皱了皱眉。
“抬头。”
霍雨浩抬起头,但眼睛还是往下看的,不敢落在那些东西上。
苏念禾没有再说第三句话。她伸手从被子上拿起一个面包,直接塞进了霍雨浩的手里。
霍雨浩的手抖了一下。
面包很软。比他摸过的任何东西都要软。他的手指陷进去了一点,面包的表皮微微弹回来,像是活的。
那股甜香一下子涌进了他的鼻腔,他的胃又抽了一下,这次抽得更厉害了,几乎有点疼。
“吃。”苏念禾说,一个字。
霍雨浩看着手里的面包,没有动。
“妈……这是哪儿来的?”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恐惧的试探。
苏念禾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温柔,没有心疼,只有一种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理所当然。
“吃。别让我说第三遍。”
霍雨浩低下头,咬了一口。
面包在嘴里化开了。
软。甜。香。
不是那种寡淡的、吃完就忘的味道,而是一种浓烈的、霸道的、直接冲上脑门的味道。
他的牙齿陷进面包里,舌尖碰到那些柔软的、蜂窝状的瓤,一股麦香和奶香混在一起的味道瞬间充满了整个口腔。
他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东西。
他甚至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面包顺着喉咙滑进食道,一路温热地落进胃里。
他的胃像一只被饿醒了的小兽,猛地张开嘴,把那一小口面包吞了进去,然后开始拼命地叫唤——还要。还要。还要。
霍雨浩又咬了一口。这次大了一点。然后是第三口。第四口。他越吃越快,越吃越急,面包屑掉了一地,他浑然不觉。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念禾。
她手里也拿着一个面包,正在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她的动作很慢,不像他那样狼吞虎咽,更像是在——品尝。她咬一小口,嚼几下,咽下去,然后停一会儿,再咬一小口。
她的脸色还是很差,苍白的,带着病容。但吃东西的时候,她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点——只是一点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霍雨浩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一半面包。
他把面包递出去。
“妈,你也吃。”
苏念禾看了他一眼,没有接。
“我有了。”她说,晃了晃自己手里的那个。
“这个留着你晚上吃。”霍雨浩说。他的手没有收回来,固执地举着那半个面包,手指头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克制自己想把面包缩回来的本能。
他的胃在尖叫,他的口水在分泌,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说“吃掉它吃掉它吃掉它”——但他还是把面包递了出去。
苏念禾看着那只手。
小小的,瘦瘦的,骨节突出的。指甲剪得歪歪扭扭的,指尖上有冻疮的疤痕。手心里沾着面包屑,还有一些湿湿的——是汗。
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没有接面包,而是把他的手推了回去。
“我不饿。”她说,“你吃完。”
霍雨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他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感动,没有心疼,甚至没有“慈母”该有的一切东西。那双眼睛是平的,像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快到霍雨浩没有捕捉到那是什么。
他低下头,把剩下的面包吃完了。
这次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苏念禾靠在墙上,一边吃自己手里的面包,一边在心里跟系统说话。
“系统,这些东西——够吃多久的?”
【按照宿主和目标人物目前的食量,主食大约可以维持十五天。蔬菜大约可以维持七天。零食……这个取决于宿主的控制力度。】
“零食不是给霍雨浩的吗?”
【宿主刚才自己也吃了一包虾条。】
“……我就尝了一根。”
【是一包。系统有记录。】
“你——算了。说正事。这些东西你是怎么变出来的?”
【这是宿主任务进度达到3%的奖励。系统会根据宿主的任务表现,定期发放物资奖励。奖励的内容和数量取决于任务进度的提升幅度和宿主的……嗯,需求强度。】
“需求强度?你是说我撒泼打滚的强度?”
【宿主自己说的,系统没有这个意思。】
苏念禾咬了一口面包,懒得跟它争。
“对了——那些零食,你哪儿弄来的?这个世界的产物还是……”
【系统从宿主原世界调取的。所有零食均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生产日期在保质期内,添加剂含量在国家标准允许范围内。】
苏念禾愣了一下。
“你能跨世界调取物资?”
【系统的基本功能之一。不然宿主以为‘系统’是什么?】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拿出来?”
【宿主之前任务进度不够。而且宿主也没有提出明确要求。系统不是许愿池,不会主动提供物资。】
“那现在——”
【现在宿主任务进度达到3%,且宿主明确提出了物资需求。系统评估后认为,提供充足的物资保障有助于宿主保持身心健康,从而更有效地执行救赎任务。这是一个……投资。】
苏念禾沉默了一下。
“系统,我问你个事儿。”
【请说。】
“这些零食——你给了多少?”
【按照宿主的要求,提供了包括膨化食品、糖果、饼干、肉干、果冻在内的各类零食共计——】
“不是,我是说——”苏念禾犹豫了一下,“你给这么多零食,是不是太惯着他了?”
【……宿主,是您自己强烈要求的。您当时说——】
“我知道我说了什么。但我现在在想——我一个要当恶毒后妈的人,给他吃这么多零食,这算什么恶毒后妈?这明明是——”
【明明是亲妈。】
“你闭嘴。”
【系统闭了。但系统建议宿主回忆一下自己当时的原话。】
苏念禾回忆了一下。
她想起了自己跟系统撒泼打滚要零食的时候说的那番话——
“霍雨浩才八岁。八岁的小孩,你不给他吃零食,他以后在学校里看到别人吃,就会馋。馋了就会被人拿捏。别人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为了一口零食连尊严都不要了。你信不信?”
【宿主当时的原话是:‘你看看网上那些新闻,有些父母严格控制孩子吃零食,结果孩子在学校里为了别人一口吃的,帮人家写作业、替人家值日、甚至被人家指使着干这干那。
为什么?因为他没吃过。他没吃过,他就不知道那东西其实没那么重要。他没吃过,他就会把那口吃的当成天大的事。你要让霍雨浩变成那样的人吗?’】
苏念禾听完,沉默了一下。
“我说得挺有道理的啊。”
【是的。所以系统接受了宿主的请求,提供了大量零食。】
“那你还说什么‘亲妈’?”
【系统只是陈述事实。一个要当恶毒后妈的人,连孩子未来在学校里会不会被零食拿捏都考虑到了——这在系统的数据库里,属于‘亲妈行为’的典型特征。】
苏念禾咬了一口面包,狠狠地嚼了两下。
“我这是策略。先给甜头,再下狠手。你不懂。”
【系统懂。宿主之前说过——先大家一起吃,等霍雨浩身体健康一点,每天使唤他,然后分吃,食物让他自己找。先给幸福,再吃巴掌。这确实符合暗黑系救赎的风格。】
“对,就是这个。”苏念禾的语气恢复了一些底气,“我现在给他吃的,是为了养肥他。养肥了才好使唤。你没养过鸡——不对,你没养过猪?猪不养肥了怎么杀?”
【宿主,霍雨浩是人,不是猪。】
“比喻。比喻懂不懂?”
【系统懂。但系统觉得宿主这个比喻暴露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宿主其实不太会当坏人。宿主只是在模仿自己想象中的‘坏人’。因为宿主从小到大都没有被‘坏人’对待过——宿主被‘好人’对待得太多了。
多到宿主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控制。所以宿主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是‘恶毒’,什么是‘关心’。
宿主觉得这两件事是可以同时做的——先给吃的,再打巴掌。但在系统的数据库里,这不是‘恶毒后妈’的操作方式。这是——】
“是什么?”
【是宿主自己的妈妈的操作方式。】
苏念禾的手指顿住了。
她手里的面包被她捏得变了形,面包屑从指缝里簌簌地掉下来,落在被子上。
她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面包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你话真多。”
【系统只是在执行‘帮助宿主反思’的功能。】
“不需要。吃你的——不对,你又不用吃东西。闭嘴。”
【系统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