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落了三日,打湿了沈府院角的荷池,也打湿了沈青挽攥着帕子的手。池边的荷芙蓉立在雨里,月白的襦裙沾了水汽,鬓边别着的青荷簪,还是去年沈青挽寻遍江南手作铺,为她生辰寻来的。
那时她们总黏在一起,沈青挽是侯府嫡女,偏偏爱跟着寄住府中的荷芙蓉,看她侍弄荷池,听她念诗作词。荷芙蓉性子柔,却唯独对沈青挽的话事事依从,会在她被父亲训斥后,悄悄递上桂花糕,会在星夜陪她坐在池边,说要陪她岁岁年年。沈青挽曾摸着她鬓边的簪子笑,说芙蓉如面,青荷为饰,她们的名字,本就该缠在一起。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边关战事起,沈家奉命联姻,要将沈青挽嫁与远在北疆的将军。沈青挽哭着找荷芙蓉,说她不愿,说她们可以逃,荷芙蓉却只是垂着眸,指尖抚过她的眉眼,轻声道:“挽挽,你是沈家女,身不由己。”
那夜荷池的荷开得正盛,荷芙蓉却亲手拔下了鬓边的青荷簪,放在沈青挽掌心:“从此,各安天涯吧。”沈青挽攥着簪子,看她转身的背影,雨丝打在她的肩头,竟比寒冬的雪还要凉。她不懂,往日里那般温柔的人,怎会这般决绝。
出嫁那日,沈青挽红妆十里,却在花轿行至城门口时,看见道旁的茶肆里,荷芙蓉一身素衣,正对着一杯冷茶,怔怔地望着她的方向。沈青挽掀开车帘的手顿住,心口像被荷池的淤泥堵着,喘不过气。她看见荷芙蓉的指尖,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去年为了护她,被恶犬咬伤的,如今却成了刻在心底的痕。
北疆的风烈,吹落了沈青挽的红妆,也吹凉了她的意。她守着空荡荡的将军府,日日摩挲着那支青荷簪,簪头的荷瓣早已被磨得光滑。她托人打听江南的消息,却只知荷芙蓉在她走后,便搬离了沈府,守着那方荷池,日日侍弄,却再未开过一朵荷。
三年后,沈青挽借着归省的名义回江南,车马匆匆赶至旧居的荷池,却只看见一池残荷,和立在池边的一座孤坟。守池的老仆说,荷姑娘自她走后,便积郁成疾,弥留之际,还攥着一方帕子,帕上绣着青荷绕芙蓉,针脚歪扭,是她拼尽最后力气绣的。
老仆将那方帕子递给沈青挽,帕子上的绣线早已被泪水浸得发暗,边角还沾着淡淡的荷香,像极了那年星夜,荷芙蓉靠在她肩头,轻声说岁岁年年时的模样。
沈青挽跪在坟前,将青荷簪插在坟头的青草间,雨又落了,打在帕子上,晕开了绣线的颜色,也晕开了她的泪。她终于懂了,荷芙蓉的决绝,是身如浮萍的无奈,是不愿拖累她的成全。可这份成全,却让她们从此阴阳两隔,岁岁年年的诺言,终究成了一场空。
池中的荷,再未开过,就像她和她的情,始于青荷,终于孤坟,余生漫漫,只剩无尽的悔,和入骨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