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雪,下了整整三年。
沈知意躺在揽月楼的顶层,指尖触到的窗棂凉得刺骨。她咳了两声,染血的帕子落在铺着白狐裘的榻上,像一朵骤然凋零的红梅。
楼下传来丝竹管弦声,还有宾客的哄笑。今日是镇北侯萧彻的大婚之日,新娘是太傅的千金,温婉贤淑,十里红妆从朱雀大街一直铺到侯府门前。
而她沈知意,不过是萧彻藏在揽月楼的一抹影子。
三年前,雁门关外,她是随军的医女,他是尚未封侯的少年将军。
那时的雪也大,他中了埋伏,身中剧毒,是她用半条命换了他的平安。她记得他昏迷时攥着她的手,哑声说:“知意,等我平定北境,便以十里红妆娶你。”
她信了。
她等他从边关凯旋,等他封侯拜相,等他兑现那句诺言。可等来的,却是他要娶太傅之女的圣旨。
她去找他,在侯府的梅林里。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间是她从未见过的冷漠。梅花开得正好,落了他一身,他却抬手拂去,仿佛那不是花,而是什么脏东西。
“萧彻,你说过要娶我的。”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沈医女,军中戏言,何必当真?如今我已是镇北侯,当与太傅之女联姻,这是为了大周的安稳。”
“大周的安稳?”她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那我呢?我在雁门关外为你熬的药,为你挡的箭,为你受的苦,都算什么?”
“算你自愿。”
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侯府的。只记得那天的梅花开得格外艳,红得像血。
后来,她便搬到了揽月楼。这是他曾经为她置办的地方,说等他回来,便在这里赏梅听雪。
可如今,这里成了她的囚笼。
她的身子,自雁门关后便垮了。太医说,是剧毒入体,伤及根本,怕是活不过三年。
她笑着想,也好,这样就不用再等了。
这三年里,萧彻偶尔会来。他从不提婚事,也从不提过往,只是沉默地坐着,看着她作画,听她抚琴。
她画的,永远是雁门关的雪,和那个在雪地里攥着她手的少年。
她弹的,永远是他教她的那首《折梅曲》。
他每次来,都会带一枝红梅。揽月楼的梅瓶里,永远插着最新鲜的梅枝。
她以为,他终究是有几分情意的。
直到今日,他大婚。
她让丫鬟去侯府,送了一份贺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一支她亲手雕的木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
那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嫁妆。
丫鬟回来时,哭着告诉她,侯爷说,这簪子太过寒酸,丢了。
她的世界,轰然崩塌。
原来,所有的沉默,所有的探望,都不过是他的施舍。
她咳得更厉害了,血染红了白狐裘。她撑着最后一口气,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侯府的方向灯火通明,爆竹声此起彼伏。
她抬手,抚上窗棂上的冰花,轻声唱着那首《折梅曲》。
“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唱到最后一句,她的手垂了下来。
窗外的雪,依旧在下。
揽月楼的梅瓶里,今日的红梅,还带着露水。
萧彻赶到揽月楼时,看到的,是躺在榻上,已经没了气息的沈知意。
她闭着眼,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丝淡淡的释然。
他颤抖着伸出手,探她的鼻息,冰冷刺骨。
榻边的帕子,染满了血。
他的目光,落在她枕边的一个锦盒上。
打开锦盒,里面是那支他“丢了”的木簪,还有一封信。
信上的字,娟秀清丽,是她的笔迹。
“萧彻,雁门关的雪,我等了三年,终究是等不到春了。这枝梅,你留着吧,权当是,我送你的最后一份贺礼。从此,山高水长,不复相见。”
信的末尾,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剧毒入骨,药石无医,三年之期,今日已满。”
萧彻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
他想起三年前,她为他吸毒时,苍白的脸。
他想起她在梅林里,含泪的眼。
他想起她每次见他,眼里藏不住的欢喜。
他想起,他大婚当日,她遣丫鬟送来的那支木簪,簪头的梅花,刻得那般用心。
他以为,她还能等。
他以为,等他坐稳了侯位,等他除去了朝中的隐患,便可以接她回来。
他以为,那些沉默的探望,她都懂。
却不知,她的生命,早已走到了尽头。
他猛地跪倒在榻前,将她冰冷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
“知意,我错了……”
“我没有丢你的簪子……”
“我只是……不敢收……”
他的声音哽咽,泪水砸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揽月楼,将整个长安,都覆盖在一片苍茫之中。
后来,镇北侯萧彻,终身未再娶。
他遣散了侯府的姬妾,独自一人,住在揽月楼。
揽月楼的梅瓶里,永远插着最新鲜的红梅。
每年雁门关下雪的时候,他都会登上揽月楼的顶层,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人说,侯爷疯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等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春。
长安的雪,又下了十年。
揽月楼的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萧彻的头发,白了。
他躺在沈知意曾经躺过的榻上,手里攥着那支木簪。
窗外的雪,依旧在下。
他轻声唱着那首《折梅曲》,声音沙哑。
“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唱完最后一句,他的手,垂了下来。
窗外的红梅,被雪压断了枝头,落在窗棂上,像一滴凝固的血。